第十六章 荒野的规则

与洛的强烈求生欲不同，海曼现在思考的是，如何说服面前这个和蔼而古怪的老人放弃说服自己的念头。

海曼·卡迪文，卡迪文家族唯一的男丁，也是卡迪文家族唯一拥有完全进化潜质的人。

“海曼，你不妨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豪华的房间内，有着一头飘逸银发的海曼那俊朗的脸庞之上仍弥漫着微笑。

这句话对方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重复了不下十遍，但良好的家族传统和优秀的家族教育仍让海曼端正地坐在老人的对面。

一个贵族的养成，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共同努力的结果。卡迪文家族在家族子弟贵族气质培养方面明显做得很到位。

否则，按照海曼的秉性，他应该早已起身离开了，哪怕对面这老人的地位在与卡迪文家族世代交好的贝古家族是数一数二的。

“保罗叔叔，我代表不了卡迪文家族，对于您的建议，我无法给您满意的答复。”

海曼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老人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金色的丝穗从帽子上软软垂下，一丛灰白色的髭须，一件绣金的黑色长袍，深灰色的裤子，腰部围着一条宽宽的金色腰带。

老人随意地坐在那里，犹如一尊收敛了气息的巨兽。

贝古家族的侯爵，拥有三百座荒野之城的保罗·贝古。羽西城，只是侯爵诸多荒野之城中微不足道的一座。

“海曼，你难得进入荒野，可以尽情地游历一番。”

老人脸上露出和蔼的笑意，对着仍端正地坐在自己面前的海曼随意说了一句。

“海曼来此，只是受人之托，来清理几只荒野蟑螂而已，保罗伯父大可放心。伯父应该有客人要接待，海曼就不打扰了。”

海曼恭敬地说着，聪慧过人的他何尝不知道老人话中的含义，他委婉地解释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朝着老人微微行礼之后，转身走向门口。

他在走到门口之前，那紧闭的房门被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一身米蓝色套裙的美杜莎轻轻推门走了进来。

“海曼阁下，您好。”

美杜莎推开门正看见站在门后的海曼，微微一愣，开口打了声招呼，俏皮地吐了吐小舌头。

海曼朝着美杜莎微微点了点头，迈步走了出去。

老人望着海曼离去的背影，眼中露出惋惜之色。

“如此天才，竟不能为我所用，可惜了！”

老人独自唏嘘了良久，才想起了那一直站在门口的美杜莎。

“美杜莎，你又忘了在我接待客人的时候，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要打扰吗？”

老人重新坐回先前的位置，朝着美杜莎轻声责备了一句，话语中带着些许的溺爱之感。

“我觉得这个东西有必要给您看一下，你觉得它属于重要的事情吗？我尊敬的主人。”

如温顺家猫一般的美杜莎在老人的对面坐下，将从洛身上得到的东西放在了老人的面前。

老人朝着面前那团烂肉看了一眼，浑浊的双目逐渐眯了起来。

“美杜莎，你杀了我圈养的那只蜘蛛？看来最近给你安排的任务有点太少了。”

“尽管我也很想宰了那只丑陋的爬虫，但您知道的，这几天我可是寸步不离地在您身边呢。”

美杜莎夸张地用那只套着轻纱的小手轻拍着自己的前胸，一副被吓到了的样子。

“你是说那个荒野之人，要跟我交易的就是我自己养的蜘蛛？”

老人和蔼的脸上露出了一副苦笑不得的表情。

荒野真是个奇妙的所在，任何事都是可能发生的。

“如果您觉得吃亏了，我这就去杀了他为您出气，可他真是个少有的干净男孩呢。”

老人仰躺在那舒适的沙发之上，微眯着双眼，似在思索着什么。

能让美杜莎说出“干净”两个字的男孩，老人忽然有了见上一面的念头。

美杜莎乖巧地走到老人的身后，在老人的双肩之上轻轻地按着。

“考虑好了吗？让我去杀了他吧，他可是宰了您养了多年的蜘蛛，这是多么可怕的举动啊！”

老人想到了自己那只蜘蛛，它是守护自己秘密的第一道门，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人宰了？还是被一个干净的荒野男孩宰了？

老人再次朝着那团小小的烂肉看了一眼，脸色逐渐又重新变得和蔼起来。

这团烂肉很小，远没有达到要了那蜘蛛母虫性命的地步。

“这是个时刻都给自己留有退路的小家伙，你把他带过来吧。”

洛最终见到了自己那变异标本的买主，但这个买主似乎忘记了他还没有付款的事实。

他跟在那一直强忍着笑意的美杜莎身后，缓缓走向那坐在沙发上揉着额头的老人。他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并不是走向一个年迈的老人，而是走向一座巍峨又看不见山巅的山脉，走向一片无边无际又风平浪静的汪洋。

这让他转身逃跑的念头稍稍延迟了一下。

在没有亮出獠牙的变异狼面前，仓促的逃窜也许

会加剧自己的死亡。

老人一点点打量着全身笼罩在一件破烂的毛毯之下的男孩，打量着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那厚厚的毛毯似乎丝毫阻挡不了他那愈加明亮的双眼。

“美杜莎，你说得不错，这是个干净的小家伙，看来我可以给你一个足够长的假期了。”

老人的兴致显然很高，竟开始哼起了小曲，那被海曼拒绝的沉郁心情明显舒散了很多。

这个世界上，可不止一个天才。

“美杜莎，你去准备一下，我们今晚可能要出去一趟。”

老人似想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的，我尊敬的主人！”

美杜莎恭敬地朝着老人行礼，然后再次朝着男孩看了一眼，才转身走了出去。

洛仍并没有对着那摇曳着身姿走出去的美杜莎看上一眼，乌黑的眼眸仍凝视着面前的老人。

“你还没有付钱，我的样本。”

男孩那平静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再次让老人小小惊讶了一下。

老人红润的脸上浮起一丝怒色，灰白色的髭须轻轻地颤抖着。他忽然扬起手，如旧时代教训自家那叛逆的熊孩子一般，就要给这明显拿不到报酬不罢休的男孩来上一巴掌。

可那高高扬起的手掌并没有落下。

“你这份基因样本是从哪里得到的？”

老人勉强压下自己的火气，低头与洛对视着，并顺手将那团价值不菲的烂肉扔进了身后的垃圾桶。

“城外那座废弃的核电站。”

洛并没有丝毫的犹豫，更没有产生撒谎的念头，就这样直接说了出来。

“那你知道那座废弃的核电站属于谁吗？”

老人再次冷声问了一句。

洛的脸色变了。

他那隐藏在毛毯下的身躯再次开始轻微地颤抖，为即将到来的逃亡做着最后的准备。

就算没有把握，他也要试一下，依还没有长大，他还不能死在这里。

“属于荒野。荒野的规则，谁拿到就是谁的。”

洛的声音仍带着那种莫名的磁性，却有着一丝明显的颤抖。

老人愣了一下。

这句话，多少年前自己也曾说过。

“你说得不错！孩子。你来自荒野，我也曾经来自荒野，荒野的规则，谁拿到就是谁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哈哈大笑了几声，再次坐回到沙发之上。

“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