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帝国226年，8月3日

街道上响起了男人的皮靴声。

听见这个声音，佩姬夫人条件反射般站起，不过待到她看清那个男人的容貌之时，她脸上堆积的笑容在一瞬间消散。

“你来做什么！”

没想到佩姬夫人还会亲自值班，奥利奥愣了一会儿，尔后露出愧疚的表情。

“佩姬妈妈，好久不见。”

肥胖的老鸨压根就没有给奥利奥丝毫好脸色，她抱着双臂，将奥利奥的步子和视线一块堵在门外。

她上下打量着春风满面的奥利奥，几乎是咒骂着说道。

“你还有脸来这里！信不信我把你撕成碎块！”

“过去的事情不能就让它过去么。”

奥利奥摊了摊手，不过佩姬夫人显然没被她给说动。

“你在在我面前呆着，我就让叫人来把你大卸八块，让你滚去下面陪阿蒂法一块！”

“图坦在上。”

奥利奥像个虔诚的信徒一般右手高举，“我发誓，阿蒂法一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活着，而且过得很幸福......至少对她而言。”

顾忌到场子里的客人，佩姬夫人已经在尽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即便如此，她额角的青筋也根根立起，显得可怖至极。

“阿蒂法还活着！在零下二十度的北境荒原活着是么！”

“佩姬夫人！”

奥利奥也跟着抬高声音。

“阿蒂法是我的妻子，我比任何人都要爱她！我仅能确定她没有被库塔卡吞噬，但我不知道她流落在这个世界的何处！”

门口的吵闹声渐渐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但那些客人多半以为这是一场关于钱财的争端，也就没有过多注意。

佩姬夫人剧烈地喘息着，她不想勾起痛苦的回忆了。

她伸出右手，指着奥利奥的额头，那根肥胖的手指像是要把奥利奥整个刺穿。

“奥利奥·普拉弗尔，我不想再听你的借口了！

现在！立刻！马上！滚！”

“佩姬妈妈。”

和恼羞成怒的佩姬不同，奥利奥迅速收敛起自己脸上的怀念，转而说道。

“您是在愤怒于我切断了您迈向上流社会的阶梯么，毕竟阿蒂法可是那年的黑皇后......”

将礼帽摘下放在胸前，奥利奥幽幽说道。

“不过佩姬夫人，说来也巧，我刚刚好像看到了您的第二截梯子，她和她的姐姐一样向往自由呐。”

他故意拉长语调，斜眼观察着佩姬夫人的表情。

果然，悲伤的表情很快便从这个市侩女人的脸上消失，那个肥胖的身影以无法想象的速度穿过大厅，几步就跨上了坐落于后院边缘的四层小楼。

奥利奥苦笑着，跟着佩姬夫人爬上这座熟悉的建筑。

随着铁门上的三把大锁被佩姬夫人接连打开，她将那扇瘦弱的铁门一把拍进墙壁，留下震耳欲聋的金属颤抖声。

“安吉莉尔！”

佩姬夫人重重踩入房间，左右张望着。

过了许久，她才确信了房间空空如也的事实，那杀猪般的声音几乎要把第十一街的屋顶尽数掀起。

“我的安吉莉尔！！！”

越过几近癫狂的佩姬夫人，一抹难以言说的笑容自奥利奥的嘴角浮现。

他的视线扫过整个屋子，最后停在窗沿上的那截床单上。

俯身观察着窗外的景色，奥利奥讥讽地说着。

“佩姬夫人，我建议你把这个禁闭室再修得高些，这样光靠两床床单就没办法爬下去了。”

“我的安吉莉尔！”

佩姬夫人喘着粗气往窗外看了一眼，她没想到她最乖巧的小女儿居然也会忤逆于她！

这个狼心狗肺的小丫头！

“来人！”

佩姬夫人尖叫着呼唤着手下，而奥利奥则是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背影，那个肥胖的背影正因愤怒而颤抖着。

这一幕并不可恶，反倒有些可怜。

“佩姬妈妈，”奥利奥尽量放缓语气说道，

“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么。”

时隔七年再一次听到这句话，佩姬从牙缝里挤着字。

“奥利奥·普拉弗尔，你还想帮我多少忙？”

“......”

奥利奥露出愧疚的笑容，试探着说道。

“那么佩姬夫人，我就先离开了？”

没等佩姬回答，奥利奥便迈开步子朝门外走去，他故意把步子放得很响。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佩姬夫人的脑袋便从楼梯顶端伸出，她盯着奥利奥的礼帽，恶狠狠地说着。

“该死的侦探，安吉莉尔往哪个方向去了！”

奥利奥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交替揉搓着，但他帽檐下的表情却不像表面上那般得意。

“佩姬夫人，消息值100金币，我知道这有些贵，不过好消息是找到安吉莉尔只要110金币。”

话音刚落，佩姬的手下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三个人没能刹住车，在奥利奥不远处摔作一团。

看见这糟糕的一幕，佩姬夫人闭上眼睛，几乎是绝望地说着。

“110金币，找到安吉莉尔。”

“啪。”

奥利奥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赞同地说道。“划算的买卖。”

就在奥利奥以为自己可以离开之际，佩姬夫人再次开口，这次她的声音沙哑了许多。

“奥利奥·普拉弗尔，记住你刚才说的话。”

奥利奥愣了一会儿，他没有抬头，帽檐下的表情复杂。

“夫人，这是当然，我永远爱着阿蒂法。”

......

从第十一街回到第十街已是接近天亮。

在天亮前最后的几刻钟里，奥利奥穿着一件薄衫，在公共澡堂里洗了个澡，但并没有洗头。

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卡隆已经醒来了。

他端了碗面，朝着奥利奥的方向微微抬手。

躺进长桌后的大椅里，奥利奥有气无力地说着。

“你吃吧，我不饿。”

卡隆微微点头。

“少爷，看样子下午你要出去。”

“是，大生意。”

奥利奥嘟囔着，长桌那头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鼾声。

这一觉睡得很是安详，若不是肚子传来了难听的咕咕声，奥利奥觉着自己可以一觉睡到傍晚。

他在椅子里翻了个身，还没睁开眼睛便听到卡隆的声音。

“少爷。”

奥利奥含糊不清地说着。

“放那儿吧，我待会儿来吃。”

“少爷。”

卡隆越走越近了，他的表现很是古怪。

奥利奥不耐烦地翻身坐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点着两根蜡烛的蛋糕，卡隆把蛋糕轻轻放在奥利奥身前，欣慰地说着。

“少爷，二十五岁生日快乐。”

奥利奥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但他装作满不在乎地说着。

“卡隆，你的审美还是和几年前一样糟糕。”

卡隆淡淡地笑着，将煮好的蔬菜羹放到一边，然后将那件马褂从衣架上扯下，放进臂弯里。

“少爷，有些生意需要处理，需要我等您许个愿么。”

奥利奥拿起餐刀，漫不经心地说着。

“不必了，生意要紧。”

卡隆微微颔首。

“是，如您所愿。”

听见木门闭合的声音，奥利奥低下脑袋，盯着蛋糕上的两根蜡烛，久久不语。

“啪嗒。”

什么东西落在地毯上的声音忽地响起，放在往常来看，这是一件奥利奥不能容忍的事情。

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掐指算去，自己已经来都灵七年了，和阿蒂法也认识七年了。

那声音愈来愈多，想必没有人能够阻止它了。

奥利奥没有理会那声音，他举起餐刀，一丝不苟地切着蛋糕。

蛋糕入口，甜腻的奶油和苦涩的咸味一同落入嘴里。

他没有品位那古怪味道的念头，只是在进行着机械的吞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