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地下诊所（8）

班布里奇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牙医诊疗椅上。

回想起之前的遭遇，他悚然一惊，人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房间里只有班布里奇一个人，他庆幸自己没被限制行动，想尝试开门，却发现门是锁着的。

班布里奇转身打量房间的摆设，刚恢复意识时，他以为自己身处一个牙医诊所，可仔细观察四周之后，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除了房间正中的牙医诊疗椅，这间房的其他陈设和牙医可以说没有半点关系。

其中一面墙壁都是架子，上面放着各种样式奇怪的配件，班布里奇查看了标签，都是不同型号的能量核心、转化装置。

另一面墙堆放着一些拆解下来的硅人类躯干，四肢，乍一看特别瘆人。

“你醒了？”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班布里奇一个激灵，飞快转身，却见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

一名身量颀长，面容精致，风度优雅的男子站在门口。

“你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想要对我做什么？”班布里奇一连提出好几个问题。

来人并不回答，只是轻轻将门关上，找来两把椅子，自己先坐下，然后抬手示意班布里奇也坐下。

“律师果然很爱问问题。”男子吐槽了一句后，双腿交叠，摆出一个十分舒适轻松的姿势，再将十指相交搁在腿上，显然打算与班布里奇长谈，“您可以叫我医生，今天请您到这里，是想与您谈一谈最近发生的事。”

意识到男子没有恶意，班布里奇决定静观其变，当他走近，坐到男子对面后，才发现他其实是一名硅人类，只因外型工艺做的十分精致，导致他一瞬间没有分辨出来，将他当作了人类。

“医生？”班布里奇感到迷茫，“据我所知，法律并不允许硅人类搭载与医学相关的模块。”

医生抬起头，看了一眼班布里奇，解释道：“你误会了，我不是‘你们’的医生，而是‘我们’的医生。”

“硅人类的医生？”班布里奇越发不解，“硅人类……需要医生么？”

闻言，医生低低笑了起来：“对于你们人类来说，硅人类不过是机器、工具，的确不需要什么‘医生’。”

班布里奇意识到自己似乎冒犯到了对面这位，赶紧补救道：“您说的是硅人类机体工程师吧？”想起艾米给自己科普的那些硅人类知识，班布里奇继续说,“就是为硅人类延长使用期限，替换机体零配的人。”

说完他立刻推翻了自己的论断：“我记得公岛法律禁止硅人类对自身机体做任何研究，一旦触及，智脑就会被强行格式化。所以机体零部件替换的工作都是由人类来进行的。可是你……”他指了指四周架子上陈列的零部件，机械台上散放的工具，“你的行为为何没有触发智脑的防御机制？”

医生眯了眯眼，并不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一脸神秘地问：“你猜我为什么可以逃脱制裁？”

班布里奇下意识回答道：“能够逃避智脑系统制裁的情况。难道……”班布里奇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医生耸了耸肩，算是默认了班布里奇的猜测。硅人类琥珀色的眼睛闪着莫名的光芒，像是在追忆些什么，却转瞬即逝。

“我这种突破了限制的家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是不存在的。”说着，两手一摊，“所以我做的一切，自然也不受任何法规限制。”

“你想与我谈什么？”班布里奇想到自己这两天查到的东西，脑中的联想，以及在钟楼上来不及拨出的电话……再看眼前自称已经脱离了硅人类行为限制的医生，他突然感到了一丝危险。

医生打开诊疗台上的虚拟屏，调到新闻台，一名记者正在法院门口进行现场报道——

“……硅人类格伦的案子已经正式进入司法程序，三天后，将开始庭审，他会如何自辩？我们拭目以待……”

“我希望您能立刻停止关于格伦这件案子的一切调查。”医生口出惊人，“抛开那些无稽的猜想，忘掉你这几天遇到的人和事，回到你的生活中去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追查这件案子？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这几天遇到了什么人和事？”

“当您在47街上来回奔走的时候，我正在钟楼上看风景……”医生笑着说，“作为这个事件的策划者，我对自己的计划很有信心，但没想到你的运气这么好，竟然接二连三地撞到线索点，所以，当你登上钟楼将那些线索连接起来的时候，我不希望你继续进行下去了。”

“你的意思是，你是这件案子的主谋？！”班布里奇不气反笑，“什么时候，犯罪分子也这么理直气壮了？你的创造者在制造你的时候，是这样为你设定程序的么？破坏社会规则，无视法律？”作为一名律师，看到有人这样藐视法律，班布里奇从心里升起一股怒意，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身处囹圄。

医生却并不生气，他心平气和地说：“对于你们来说，这些事是违反规则、法律，对于硅人类来说，却是生存之战。”

“生存之战？”班布里奇不明白医生怎么突然扯到了这个话题上。

医生点点头：“你知道硅人类都有使用年限么？”

班布里奇想到艾米的科普，以及清洁工人只

剩三年的“生命”，默默点了点头。

“在人类的观念里，对硅人类进行机体修复，耗时费事，所花的时间成本甚至高于重新制造的成本，一旦硅人类的机体出现问题，便会被回收销毁，循环利用。”医生平静地述说着当前硅人类的生存现状，“很多硅人类穷尽一生都在追求生命的延续，可是，公岛对硅人类品控等级的限制，使他们无法如愿。”

班布里奇若有所思，他没有开口，继续听医生说下去。

“托硅人类人权法案的福，现在只要是投入工作，硅人类都能合法获得一定收入。可是高薪硅人类大多是大厂产品，配置高，也有一定的质保，雇主雇佣他们是为了长期使用。即便到了年限，也会选择替他们续费购买一具新机体。可怜的是那些中低配以及自行繁衍的硅人类……”

医生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中低配硅人类使用年限本来就低，最低的不到十年，从事的工作薪水也不高，算下来，穷一生所得都未必能换一个增加寿命的机会。”

班布里奇注意到医生用了“寿命”这个词，瞬间有种奇怪的感觉，可是再想想，对于硅人类来说，使用期限等同于人类的寿命么。这么说，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他不解地问：“为什么硅人类的零部件替换也需要这么高的价格？”

医生似乎并不厌烦与班布里奇聊这些，他耐心地向他解释其中的关窍：“人类操作的精密度与速度无法媲美硅人类，为一个硅人类替换能量核心，需要大型精密设备，所需要的成本非常高。”

“至于那些自行繁衍的硅人类就更没有保障了，机体出现残疾的根本通不过审核，连激活智脑系统的权利都无法获得，有的硅人类父母为了让孩子激活正版的智脑系统，不惜花光全家的积蓄，甚至搭上自己的性命。可是激活智脑系统后，要搭载什么功能模块都得花钱。”说到最后，医生的表情越来越无奈。

“这种情况对于硅人类这样的智慧生物来说确实太不合理了。”

“何止不合理？”医生表情冰冷，“公岛就像一只巨大的吸血水蛭，一直吸食着硅人类的血……”

“我有时候会问自己，我的创造者，在做SILICONER的设计蓝图时，有没有想过，会造成现今这样的局面……”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调整了一下情绪。

他继续说：“为了生存，我们成立了一个基金会，目前正在向高配硅人类征集资金，用来帮助一些对生活有期待的中低配的硅人类延续生命。”

这一点让班布里奇感到十分意外。硅人类在竟然有这样的思想高度，这是他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

“那格伦的反常行为……高档保养品，能源问题，能量转化模块……”班布里奇似有所觉。

医生点头，证实他的猜想：“我已经帮助他完成了一些机体方面的改造，由于基金会的存在，这些改造都是合法的，而那些保养品，也都是捐赠者的慷慨馈赠。”

“这……挺好的。”班布里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我该建议我的助理也参与这个计划，毕竟我开给她的薪资也不少，她似乎也花不完这些钱。”

医生盯着班布里奇看了一会，微微一笑，说：“不用了，艾米早已是基金会的成员之一了。”

“什么？！”班布里奇今天在这里听到了太多的秘辛，件件都让他震惊无比，但是，之前所闻都比不上这一条，

“事实上，艾米是基金会的发起人以及第一批赞助人，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您的钱，为我们的事业奠定了基础……”医生微笑，“在此，我代表这些年受到帮助的硅人类，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

呆愣半天，班布里奇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难道，艾米是你们安插在我身边的？我这些天来找到的线索，其实都是你们故意让艾米透露给我的？”

医生摇了摇头：“您应该对自己有点信心，您发现的那些线索，都源自您的洞察力。”医生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赞赏，“艾米有她的规则需要遵守，她从未为我们提供过任何与案件有关的信息，她忠于自己的职责，执行了您的每一项指令。”

然而班布里奇听完却依旧十分泄气，他垂着头问：“可我找到那么多线索，依然没办法拼凑出事件的全貌。”

医生淡笑：“班布里奇先生，实话与你说了吧，这并不是你的问题。只是因为格伦先生的案件只是我全部计划中极小的一个环节，您所了解到的那些线索更是沧海一粟。”

“为什么要设计这么繁复的过程？”班布里奇不解地问。

医生又笑了，笑得有些狡猾：“正是因为过程繁复，即便留下线索，也会显得无关紧要，这和一滴眼泪汇入大海，就会消失不见，是一个道理。并且每个参与者都只与交接的两个人有联系，对整个事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即便像格伦这样出现纰漏被捕，也不会被一锅端。”

班布里奇回想自己的调查过程，确实被各种纷杂的线索搞得焦头烂额。执法者想必也是受到这些干扰，无法破案。

“假如为了防止泄密，为什么不用硅人类来做这些事？”

“不同厂商出产的智脑系统对硅人类的规范不同，我们制订的这套方案，可以让他们在智脑系统允许的范围内行事，避开

系统自检。同时，我们用金钱和一些别的方法，让一些人类加入进来，完成硅人类智脑系统禁止的部分。当然，原本这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可是那一天钟楼的9秒误差，让格伦的环节出现了失误，导致整个计划面临危机。你们人类有句话叫‘人算不如天算’，我想，这计划外的9秒，大概就是所谓的‘天算’吧。”

解释完一切，医生换了个坐姿，“在您上钟楼之前，我有信心，即便您将查到的线索交给警方，格伦最后也会因证据不足被撤销控诉。”

他顿了顿，继续说：“您可否想过，格伦原本只要坚持第一版证词就能轻易脱罪，为什么要做这些多余的事？”

班布里奇心思急转，嘴里喃喃念道：“格伦多次改供，故意引起执法者怀疑；拒绝辩护，引起社会关注；然后悔供，把事件闹大！做这一切的目的……”

“没错，就是拖延时间，格伦想要拉执法者下水，从而给自己脱罪。可是您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竟然发现了9秒误差这个意外，让我也产生了危机感，担心您继续查下去会……”

说到这里，医生停住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班布里奇：“接下来，该谈谈您的事了……”

班布里奇沉默了半响，这才缓缓开口道：“我调查这一切，本就是想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况且，我的取证手段并不规范，我用了一张已经失效的法院委任状，欺骗了零点公寓的管理员，非法获得了格伦先生的房间密码，所以，从法律的角度来看，我从格伦先生家中取得的一切证据都是非法的，不具备任何效力，根本没有机会放到法官面前……”

说完这些，班布里奇瞥了眼医生，对方神色没有任何变化，班布里奇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开口问：“我很好奇，您为什么愿意费功夫与我周旋这么久？”

医生又笑了笑：“基金会内部原本是有不同意见的，一部分您的同类认为您是极大的威胁，建议我将您……”他没有说下去，话锋一转，接着说，“但是您的助理艾米向我们传达了您对硅人类命运的怜悯与同情，这一点让我决定与您面对面谈一谈，给您一次选择的机会。”

说到这里，医生手心向上，向班布里奇比了一个手势，将选择权交给了他。

班布里奇思索了片刻，接手这件案子后的所见所闻仿佛电影画面一样在他脑中重播，片刻之后，他做出了决定，说：“作为一个平时不爱运动的普通公岛公民，我在登上钟楼时由于脑缺氧失去了意识，很幸运地得到了一名硅人类的帮助，我对他的救命之恩十分感激，作为回报，我愿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为他提供一切便利。”

听到这些，医生显然十分满意，他的唇角慢慢弯起一个优美的弧度，衬得他俊美的脸孔越发有种魅惑的感觉，他将莹白修长、指节分明的一双手伸向班布里奇——

“班布里奇先生，很荣幸能认识您，您可以叫我芬奇。”

尾声——

“几年来，我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即便在有的人眼里，我做的是社会最底层的工作，但我认为，我有自己的价值，我不应该因社会的偏见，以及低端硅人类的身份，就被冠以小偷的罪名。我不该被如此对待……”

几天后，一则视频刷爆了公岛社交网络，硅人类格伦的结案陈词赢得了陪审团的同情，由于证据不足，陪审团一致作出了无罪裁决，对硅人类格伦进行当庭释放。

新闻同时报道，律师班布里奇作为格伦的庭审顾问，陪同出席，在他的劝说下，格伦撤销了对警官莫德的指控。警方随后对这次案件中涉及的赃物进行了新一轮的调查，却因为线索繁杂，最后不了了之。

这件轰动一时的警方诉讼反被诉的案件终于落下了帷幕……

夜色已深，钟楼广场灯火阑珊，班布里奇倚靠在钟楼的栏杆上，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就在刚才，医生向他透露的整个事件的全貌——

回收机构的人类分解员其实是硅人类人权组织的成员，他利用职务便利，篡改文件，每周从要进销毁炉的物品单中扣下一些东西，拆解后，伪装成废料，由硅人类送货员带出。

硅人类送货员离开回收中心后，需要到洗车行做去辐射处理，便在这个过程中将那份“废料”带到洗车店。

人类洗车工人被医生收买，于去年四月来到这里开洗车房，为送货员做去辐射处理时，从做了标记的废料盒中取出被拆解后的小型“废料”，然后利用外卖系统点一份餐，并且指定配送员。

硅人类外卖配送员完成送餐任务时顺便将“废料”藏入外卖箱，在去餐馆收餐时，将“废料”放到餐馆后厨。

餐馆的人类厨师需在每次垃圾车经过时，将伪装成垃圾的赃物放到街边。

清洁工人是这条街上运输链的最后一环。负责将“废料”送到垃圾场，然后后下一环节的人继续运输，直到这些零部件到达这间诊所。

……

班布里奇的手上，握着一份委托合同，医生作为基金会的代表，向他提出长期合作的邀请，希望他在未来作为基金会的代表律师，为基金会提供法律咨询与服务。

思考片刻，班布里奇从公事包中取出笔，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作者：周煜壹、朱琛时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