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受害者

名为“天使还是恶魔——老鼠惊现禾岛”的帖子突然在网上爆火，帖子详细记录了国贸百货持刀抢劫案的过程，包括人质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消失，又是如何在距离案发现场500米的禾岛公寓被发现的细节。

这篇首发于鳄鱼网的帖子很快被全网转发，引发了全网的讨论。有人说老鼠就是禾岛的守护神，在暗处保护着大家的安全；有人把老鼠比作怪盗，甚至创作了以老鼠的漫画形象；也有人认为老鼠就是彻头彻尾的盗窃犯，救人只是因为一时兴起，甚至可以看做向警方示威。但是无论持有哪种观点的人，都达成了一个共识，老鼠是特别的，他有着超越普通人的能力，这种能力以往只会出现在超级英雄的电影里，甚至可以说这是被神眷顾才能够拥有的能力。

关于老鼠的讨论创造了自互联网存在以来最高的热度，比热搜榜上排名第二的话题，足足多出了一位数。各大网站的运维被迫在床上、婚礼现场、蜜月休假中加班，就算这样，还是无法阻止服务器大面积的瘫痪。

人质的身份已经被确定，名叫郭婉，26岁，在一家随处可见的软件公司从事研发工作。一年前和前夫离婚，独自抚养着一个4岁的女儿。经过社会关系调查，基本认定被卷入抢劫案属于意外事件。

“案发后4个小时，禾岛公寓的租户林女士发现平时极少使用的步梯间的大门敞开着，进去查看后发现郭婉倒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转角平台上，陷入昏迷。林女士以为误入了凶案现场，立即报警。警方很快到达现场，确认了郭婉的身份，随即送到禾岛第一医院接受治疗。为什么她在被歹徒挟持，即将被割喉的瞬间被老鼠救走，最后又戏剧化地出现在离案发现场500米的禾岛公寓，其中的原因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此时雷文生正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翻看网上的相关报道。他神情严肃，时不时翻转着手里的打火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石逻把身体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同样一言不发。唯独波洛不断徘徊于护士站周围，和值班护士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件事情你怎么看？”雷文生把目光转向石逻。

“坏人做了一件好事，并不能抹去他是坏人的事实。”石逻翻动着手里的材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说的倒是没错，但是老百姓并不这么想。话说监控录像有发现什么信息吗？”

“禾岛公寓附近的摄像头很早就被当地居民破坏了，国贸百货附近的录像已经通过AI进行分析，目前没有发现形迹可疑的人物。另外计算机只能进行身份识别，如果要进行行为分析，恐怕要用肉眼检查。现在王雪月已经组织人在查看了。”

所谓肉眼检查，就是让人把所有监控录像都看上数十上百遍，然后根据办案民警的经验判断，锁定嫌疑人的一种侦查方法。虽然科技已经进步到可以利用AI对监控录像进行智能分析的水平，但是要从录像中锁定犯罪嫌疑人，这需要涉及到行为学，心理学等等高等学科的知识，更重要的是，需要作为一个人的换位思考能力，这就是没有感情的计算机永远无法完全代替人脑的根本原因。

但是肉眼检查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时间，国贸百货是禾岛最热闹的购物广场之一，附近布设的摄像头有上百个之多。哪怕仅仅是查询案发前后20分钟的内容，粗略得看一遍也需要花费超过30个小时的时间。

雷文生用手揉搓着紧锁的眉头，默默祈祷到作案现场勘察的海妍和在禾岛公寓排查的林天雄能够带回好消息。

雷文生拿出口袋的里的香烟叼在嘴里，准备点燃的时候，看到墙上挂着的禁止吸烟的标识，又默默把烟塞回了盒子里。

这时电话响了，是海妍。

“怎么样？”

“一无所获。”

石逻看着雷文生，挑了一下眉毛，默默道：“意料之中。”

雷文生看着石逻，无奈地笑了一下：“辛苦了，你回来吧。”

挂断电话，雷文生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直接将手机收起，而是拨通了另外一个号码。

“怎么了老大？”电话里传来林天雄浑厚的嗓音。

“你那里怎么样？”

“不行，禾岛公寓这些王八蛋一点都不配合。一问就说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整栋楼几十户人，全都在睡觉。反正我们和他们的恩恩怨怨……干什么？你给我老实点！诶，我刚才说到哪了？”

“恩恩怨怨。”

“对，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一时间也理不清楚，需要时间。你们那怎么样？”

“人还没醒，剩下的见面再说吧，公寓那边就交给你了。”

“收到！”

挂完电话，雷文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波洛嬉皮笑脸地坐到雷文生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组长，放轻松，愁眉苦脸并不能让事情变好，对吧。”

雷文生不耐烦地把波洛的胳膊从肩膀上拨开，在他的印象里，波洛好像特别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或许这是他家乡表达亲密关系的一种习惯吧。但是以目前专案组之间的关系来说，实在和亲密搭不上边。自己虽然名义上是专案组的组长，但是实际上只有原本就属于禾岛公安系统的林天雄和王雪月能给到全力的支持，石逻和波洛两个外来者暂且不提，黄玖和海妍虽然也是禾岛系统内的同事，但是因为第一次会议的时候和林天雄闹得不太愉快，对于林天雄极力推崇的雷文生产生了本能的疏离感。因为失窃的蒙娜丽莎可以说是世上价值最高的艺术品之一，经侦出身的黄玖自然而然地和波洛越走越近。而技侦出身的海妍，则摆出与林天雄势不两立的架势，在任何决定上都全力支持石逻。专案组明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却是暗潮涌动，相互较劲。

再有一年雷文生就要退休了，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林天雄确实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时，病房的门打开了，黄玖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

“郭婉醒了。”

雷文生像坐到钉子一般，从长椅上一跃而起，没想到石逻的动作比他更快，已经抢先一步进到病房里，波洛紧随其后，也像一条泥鳅似的滑了进来。

郭婉见到鱼贯而入的三人先是一愣，看到他们身上的警服以后，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我的女儿呢？我女儿在哪里？”不等其他人开口，郭婉抢先问道。

“我们第一时间就将她保护起来，您的父母得知了消息以后，已经从老家赶来禾岛了。”无论自己遭遇了何种不幸，身为母亲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是自己的孩子。同为女性的黄玖，从内心里对郭婉产生了一丝敬意。

郭婉看着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黄玖，脸上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些。

“郭女士你好，我们是禾岛公安局的。”雷文生亮出警官证自我介绍道。

“我都不知道警察原来是动作这么快的生物。”

郭婉的嘲讽让所有人都露出了尴尬的神色，以她受害者的身份，确实有资格出言不逊。

“对不起，如果我们能更早到现场，也许你就不用在这里了。”雷文生见郭婉产生了敌视的情绪，连忙出言安慰。

“不，这件事我还需要感谢你们，如果你们再早一点，我现在应该尸体都烧完了。在激怒别人的方面，不能不说你们确实挺有天赋的。”

一句话堵得在场所有人哑口无言，歹徒确实是在警察达到现场以后变得更加狂躁，才导致了现在的情况。

“所以呢？姗姗来迟的警察同志们，你们不是专程来道歉的吧？”

“我是禾岛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雷文生，这次我们一方面是代表禾岛市公安局前来慰问，另一方面，我们也有几个问题，希望你能配合我们。”

郭婉脸上的鄙夷之色更浓了，转而冷笑一声，说道：“如果我不配合呢？要把我抓起来吗？”

“当然不会……”

“但是我们会一直在这里陪你，直到你愿意配合为止。”石逻抢过话头，把郭婉的话挡了回去。

“喂喂，这么和女士说话不好吧？”石逻强硬的回答让波洛情不自禁地站出来帮郭婉说话，在他从小接受的教育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用这样的语气和女士说话，都不是一个绅士所为。

“好啊，你准备住多久？需要我帮你办理住院手续吗？”郭婉也不甘示弱。

“不需要，我已经打听过了，这家医院有出租陪护床的服务，一张床一晚上只要30块钱。”石逻似乎早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同时转向雷文生，“这个费用如果没办法报销的话，我自己出就行了。”

“你们这是耍无赖！”郭婉完全被激怒了。

“当然，我们捍卫你报警的权利。”石逻完全不为所动，像是一个情商长在脚上的雕像一般补充道，“这次我们的出警速度保证让你满意。”

“我要投诉你们！”

“当然可以，我叫石逻，隶属公安部特别调查组，你随时可以拨打公安部投诉热线投诉我，这是我的警号。”石逻拿出警官证摆在郭婉眼前，“但是我也要提醒你，公民有配合警方调查的义务，我希望在你投诉完之后能配合我们，回答我们的问题。”

“我现在不太舒服，大脑一片空白，可能没办法回答你们的问题。”郭婉见硬的不行，就准备装病。

“好的。组长，麻烦你们先在这儿看一下，我现在去借陪护床。”

“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你回答我的问题。”

郭婉瞪着石逻，石逻毫不避讳地迎着她的目光。

大概过了5分钟，见石逻实在软硬不吃，郭婉终于放弃了抵抗，态度软化下来：“你们想问什么？”

“你是怎么到禾岛公寓的？”

“不知道，那时候我晕过去了。”

“你说谎。”

“我真的晕过去了。”

“普通人在说谎的时候身体会有细微的反应，刚刚有一瞬间，你的瞳孔放大了，这是心虚的典型特征，说明你不擅长说谎，是骗不了我的。”

“……”

“请你回答我。”

“我要见我的女儿。”

“先回答我的问题。”

“见不到我的女儿我没法回答问题，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什么都记不得。”

“郭女士，你现在掌握的信息对我们非常重要，我郑重地要求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如果你拒不配合，我们只好传唤你的女儿作为目击证人了解情况，我也很想知道，4岁的孩子能不能承受连续12小时的询问？。”

“喂！石逻，你越界了！”波洛一把抓过石逻的衣领，鼻息里的热气仿佛让房间的温度都上升了几度。

“波洛警官，我现在正在和证人说话，如果你有意见的话，可以先出去。”石逻的语气犹如千年不化的寒冰，让人不寒而栗。小小的病房里，火焰和冰霜的碰撞，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误以为自己闯入了地狱。

“你们这是犯罪！”郭婉的眼睛里已经冒出了火焰。

“我只能告诉你，你现在卷入的是一宗世界级的大案，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线索，哪怕过程里需要动用非常手段也在所不惜，我最后说一次，请你配合我们回答问题！”石逻突然升高了语调，瞪大了眼睛盯着对方，宛如修罗。

“石逻！你这混蛋！”波洛终于忍不住要动手，雷文生见状连忙从身后将他一把抱住，石逻这时却像一尊雕像一般，直勾勾得盯着郭婉的眼睛。

“我不知道。”郭婉的精神防线奔溃了，哇地一声地哭了起来。

“什么不知道？”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那了。”

“是谁把你带过去的？”

“不知道，不是我认识的人。”

“所以，你在发现自己被运到禾岛公寓的时候，身边确实有人对吧？”

“我不确定。”

“但是你刚刚说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把你带到禾岛公寓的。”

“我不确定是不是人。”

“请讲得明白一点。”

“我只看见一个轮廓，感觉应该是个人，但是我不确定。”

“你猜想过这个人会是你认识的某个人吗？”

“没有。”

“你想过他为什么要救你吗？”

“因为他有正义感！”郭婉忍不住挑衅道。

“能描述一下这个的形象吗？”石逻好像没有感情一样，提出了新的问题。

“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没看见。”

“任何的细节都可以，请你想一想。”

“我只看见光。”

“光？”

“对，就像天神一样闪耀的光芒。”

“这是你的臆想吗？”

“也许吧，我不确定。”

“那个人是怎么离开的？”

“不知道。”

“为什么？”

“我晕过去了。”

石逻盯着郭婉的眼睛，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过程中他和你说话了吗？”

“没有。”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的信息可以告诉我们的吗？”

“没有。”

“好了，我没有问题了，组长你看还有其他想了解的吗？”

“没……没有。”这样的问询方式，纵然雷文生从警30年也是头一回见。

“非常感谢你的配合。郭小姐，如果你还需要投诉我的话，可以记一下这个警号。”

“快滚！”

“保重！再见。”说罢石逻便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出病房。

其余三人向郭婉做了抱歉的手势，临走时黄玖贴心地帮郭婉带上了房门。

刚过了不到5分钟，病房的门再次被打开。郭婉以为是他们四人又回来了，不等门完全打开，拿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一只手推开了飞来的枕头，露出一个奇怪的黑色毛线帽。和其他毛线帽不太一样的地方是，头顶的位置有两个像是猫耳的装饰。帽子包裹住来人的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加上那人身上披着明显大了一号的白大褂，甚至让人连性别都无法辨认。

看到一个如此诡异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病房里，郭婉张大了嘴巴，满脸涨得通红，奇怪的是，她用尽了力气，却连最简单的一个一声“啊”都发不出来。

“不用害怕，我只是来问你几个问题。”来人举着一张卡片放到郭婉的手上。

那是一张长方形卡片，卡片的正面画着一只猫，反面写着三个汉字：展熊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