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并肩作战

（五）并肩作战

“保护圣上，到慈安殿的阁楼上去。”

她说完这句话，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无意识深深掐进了皮肉之中。

那是全皇宫最高的地方，敌人不易进攻，而且可以看到整个宫的形势。

那也是她，跳下去过粉身碎骨的地方。

整座小山熊熊燃烧，宫门口涌进来一大批不明身份的人，手中都带有火把和武器，众人如同无头蚂蚁一样乱转，也只好往大殿的方向涌去。

没有人比她更熟悉慈安殿了，前世韩知景把她在这里囚禁了三个月。她径自推开大门，锁死进来的地方，带领众人往阁楼上走。

站在阁楼上，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看到满皇宫的火把，身子竟软了一下。这熟悉的场景，依稀是那人攻破十州之后踏破宫门，要来取她的性命。

“姐姐，我害怕。”身后有人拉着她腰间的玉带不肯放手，韩书翊根本不敢看那成千上百的火把，小孩手抖的厉害。

裴姝松开他的手，狠狠心推给阿碧让他们待在里头不要出来。自己第一个走出楼内昏暗的阴影来到光影下，对楼外人喊话：“来者何人。”

“取狗皇帝性命。”苍老的声音不知从何传出。裴姝拔剑四下察看，楼下反贼似乎在等待号令，一动不动。

对面的天子殿上忽然站出来一个老者，发须皆白，在明月下衣袂飘飘。

“总督？”裴姝心里一惊。

“小姑娘，这才是你的总督。”老者忽然诡异一笑，手中多了一个人头，轻轻一推，滚下大殿石阶。

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傅玄秋说得对，整座城的人都被换了。

“我乃何山门派，隐居多年，等的就是今天！”老者忽然跪地望天，“五十年了，没有想到吧，我门派有神人相助，又回来了。”

江湖中人，除非天下大乱才会出来打抱不平。这老头为什么要设计下这么大的一个陷阱来谋反呢。

“何山派在先帝时就蠢蠢欲动，被先帝灭门。那老者可能是何山教主的后代，策划这一场复仇。”韩知景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

“堂堂江湖中人，却要假借漠北人的身份来扰乱边关，阴险狡诈，真是给武林丢脸啊。”裴姝丝毫不怕的冷笑一声。

“黄毛丫头，你懂什么。如果不是我这样做，你们的狗皇帝会派十万大军出去吗。”老头得意一笑，耳朵却灵敏感觉到不对劲。远方街道上有杂乱的马蹄声，数量不小。

他们进皇都的时候不可能走城门，爬的是山路。那些听从裴玉命令埋伏在城门口的士兵都在荒草堆里，远远望去就如同无人一样。

裴姝见老头忽然沉默，暗叫不好。她知道哥哥一直密切观察皇宫情况，一定会发现那后山着火。方才她只是想用缓兵之计定住老头，谁料对方虽老，耳朵比她还要灵敏。

“杀。”老头一声令下。

一时间兵戈相见，仅剩的御林军在宫中和何山派的人厮杀在一起。慈安殿的大门是一种极其坚硬的木材，难以撞开，所以有人用鹰爪钩子抛上阁楼，十来个何山派弟子爬了上来。

“交给我吧。”韩知景将裴姝护在身后。

她看着那寥寥几十人，忽然笑了，反手将阁楼的门关上，拿着剑翻身跃下敌人的绳索，杀死了几个挡路的，一路干净利索地下落到地面。

一片火光中，他们看着一银丝长裙的美人提着带血的长剑走来，还没回过神来，就见那女子划破了几人的脖子。

她脚尖点地跃起，执剑又快又狠，周旋有余，躲避灵巧。不过片刻功夫，所到之处已然如同地狱，尸首遍地。

但终究是寡不敌众，对方人数要多得多，几轮下来，裴姝长裙上都是自己的血迹。

门外援军撞宫门的声音一声声传来，老者见情况不对，亲自下高楼与守在慈安殿前的裴姝对决。彼时，她已是快毫无招架之力。

“这不就是当初骗我的那个小侍女吗。”老者稍有惊讶，随即明白了什么，“你们两个都是假扮的？”

裴姝目光冰冷：“怪你这老贼只知精心策划如何谋反，躲在深山老林里连皇宫皇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老头脸色一变，拿起一旁散落的裴姝的长剑，向她心口处狠狠刺下。

一支疾飞的利箭飞在剑锋上，他手握不稳，刺在了裴姝右臂上。鲜血不断涌出，钻心的疼痛蔓延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她顾不上感受疼痛，左手拔出那把剑，杀向老头，被那何山教主躲开了。

“阿姝。”裴玉着急下马跑过来扶起她，手上沾上了她的血。

“哥。”那一瞬间，她所有的害怕和委屈才敢涌出来，“我想回家了。”

“不怕，哥带你回家。”他抱住裴姝，不敢看她一身血迹。他一直保护着的小妹妹长大了，也可以变成保卫皇宫的英雄了。

阁楼里，静静躲在角落暗处的沈落云也不知会发生如此变故，但仿佛又给她带来了新的机会。她眯眼看这十万大军横扫反贼局势已定，招手引来小丫鬟，低头吩咐了几句。小丫鬟偷偷打开大门，借着军队掩护向宫门外走去。

刀光剑影中，裴姝安分地躺在哥哥怀里，她知道伤不至死，但至少会让陆玉春不停埋怨他们兄妹二人一整年。眼下形势大好，何山派的人不停倒下，渐渐往天子殿那里退去。

“夫子！”

阁楼上传来韩书翊的声音。

裴姝猛然坐起，望见天子殿上老头手中的剑横在一人脖子上。

“我看你也非寻常人，能演到让我在不一会儿前才知道你是假皇子。”老头冷冷一笑，“要是之前你有一点破绽，我早就能改变计划拿下皇都了！”

傅玄秋无辜地举起手：“多谢夸奖。”

“我只有一个要求，开宫门，放我们剩下的人出去。”老头看到慈安殿阁楼上一阵骚动，知人质也不是什么小人物。眼下再进攻已不可能，只有放宽条件。

十万大军围在天子殿楼下。

“放余党出宫，很危险。”裴玉低声自言自语。

“玄秋要是出事了，朕跟傅相如何交代。”皇上在阁楼中沉思片刻，随即做出决定，“听朕口令，你们散开，让他们出宫！”

十万大军往旁边散去，包围圈范围逐渐扩大，老者押着傅玄秋步步下楼，剩余弟子围在他旁边不时察看周围动静。

“到宫门处，我便放人。”老头恶狠狠盯了一眼皇宫，押着人质一步都不敢疏忽，倒是傅玄秋走的四平八稳。

门外有他们的骏马。

不能让他们走。

谁知道他们会以怎么样的方式卷土重来，而且要是传出去说反贼首领全身而退，让其他有谋反之心的人怎么想。

察觉到妹妹的动静，裴玉低头看她：“你干什么。”

“哥，不能让他们走。”她指了指他背上的弓箭，用力说话都有些困难。

“阿姝，你知道我箭法不好。”他咬了咬嘴唇。

裴玉自小箭法是时好时坏，稳不住心。方才他救裴姝的那一箭是情急之下，要是现在他的箭射偏了，被老头察觉到了，傅玄秋一定会没命的。而且现在老者和傅玄秋离得这么近，一不小心也容易误伤。

这是一个赌，就看她现在愿不愿意赌。

可她，愿意做的都是百分之百把握的事情。

说时迟那时快，她抽过裴玉背上的弓箭，用尽力气右手搭弓，拉开弓弦。

明明只是那几秒钟的事情，对她来说，却是漫长的时时刻刻。右手的伤口不断被撕裂开，就像那把剑无数次反反复复刺着她的手臂。

偏偏，她知道不能灭口，瞄准的还是老头那只拿着剑横在傅玄秋脖子上的手。

“裴姝！“裴玉看到鲜血不断从她伤口里涌出，上前刚想按住她。那支箭已经飞了出去，精准无误的深深扎入何山教主的胳膊上。老头没想到忽然遭到袭击，下意识松开了手，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何山派邪门教派，妄想刺杀天子，今夜，谁敢放一人出宫，便是对陛下不忠！”她的声音在夜色里一遍遍回荡。

御林军一拥而上，马上捆住了剩余所有的逆贼。

“裴姝怎么样了。”皇上惊魂未定的和众人一起下楼，“快传李太医！”

裴玉抱着神智尚且还算清醒的裴姝，顾不上回答什么别的，急着走向太医馆。

远远传来两个妇人的骂声。

陆玉春胜在嗓门大：“就你儿子那惹是生非的德性皇都还有人不知道吗。”

傅相夫人胜在尖酸刻薄：“果然是咬人的狗叫得最大声啊。”

两人一早上在长宁寺里碰见了，就没有消停过。晚上各自得到皇宫里的口信，赶来的路上又在宫门口撞见了。

直到陆玉春看见裴姝的模样，顾不上皇帝在场，破口大骂御林军一点用都没有。

一番仔细查看之后，李太医皱眉道：“裴姑娘其他只是皮外伤，倒是这只右手，以后能不能恢复，还得看造化。”

在场的人无不怔了一下，韩书翊一下子眼泪汪汪。

倒是裴姝满不在乎：“无妨，左手也能拿剑。拉不了弓，一样能打仗。”

“小姐，你何苦。”阿碧哽咽的说不上话来。她的小姐本就应该和皇都其他贵女一样嬉笑打闹，远离这些纷争与伤害。

我只是想这一生，我们一家能平平安安。裴姝没有说出来，只是望向窗外的圆月。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不要再让我一人，像上辈子一样，孤独地度过一个又一个中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