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好像一只猫

第二日几声春雷，下起了瓢泼大雨，她懒懒在庭院前踱步，忽然真的馋极了南风楼的梅花糕，让阿碧去嘱咐南风楼的伙计去做，梅花糕做法及其复杂，需要一些时间，便让他做好了送上裴府。

宫里今日早朝，商议着开战的事情，裴玉一大早便去了宫里，听说事务繁忙，至今皇帝都没有抽出空来处置她。

韩书翊还不知道胡氏的事情，一切安好。

裴姝在庭院前看雨水蔓延一地，来势汹汹，长叹一声，院子里的花都被打没了，真是好煞风景。

“小姐，门口有人想见你。”阿碧打着伞刚从外面回来。

“谁啊。”裴姝想着她在皇城不怎么与其他名门小姐来往，百无聊赖将果子扔到院中，看果子溅起一圈圈涟漪。

阿碧沉思半刻，终于开口：“是傅大人。”

“不见。”她捏碎了一颗果子，答得决绝。

阿碧还想说什么，看着小姐阴沉脸色，只好识趣走开，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他不去早朝，来裴府干什么。她想昨夜在城墙上闹得天翻地覆，他应该也知道了自己的口是心非，以至于她想了一整晚，决定以后省得被他利用来利用去，她自己依然可以做到那些曾经以为要和他联手的事情。

大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一直下了半个多时辰，裴姝等着梅花糕等得不耐烦，第四次看见阿碧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便问道：“是不是南风楼的伙计来了啊。”

阿碧似乎点了下头，她肚子空空，陆玉春又从来都不做饭，这下子撑着伞飞快冲出去准备去门口拿梅花糕。

积水层层，溅上她的小腿，她全然不在意，跑得急，满心欢喜边开门边说：“你们南风楼做个糕点怎么这么”

正门口台阶下站着的哪里是终于赶来的伙计，是淋的浑身湿透了的傅玄秋。

“音音。”他慢慢抬头，声音沙哑。

“看来昨天我刺的那一剑不深啊，傅大人还能来我家门口淋半天雨。”裴姝正想关上门，却也从没见过他这个落汤鸡的样子，觉得好玩，倚在门框上看着他，“这又是三十六计中的哪一计呢，苦肉计吗。”

他不说话，只是站在雨中，雨越来越大，大到天地间仿佛起了一股雾气，大到她都快看不清傅玄秋的身影。

这人看起来昨天伤的挺严重的，不会想死在她裴府门口然后栽赃她吧。裴姝不难排除这个想法，但是懒得走上前靠近他，心想大不了就这样耗下去呗，反正淋雨的又不是她。

“我不见你，你要在这站到多久。”裴姝想着门口是下早朝的大臣们的必经之路，要是等下被大家看见了太傅大人站在她家门口淋雨，成何体统。

“你会见我的。”他声音不大，在雨声里飘忽不定。

“那你还真算错了。如果不是阿碧骗我，我一定把你晾在门外一整天。”裴姝说得倒是实话，“别以为你在城墙上捞了我一把，我就会感恩戴德。”

“你今天，怎么吞火药了似的。”

他的表情看不出悲喜，许是雨真的太大了，裴姝连走到屋檐下跟他讲话都被雨水溅了一身，连忙走回台阶上扯着嗓子在满城雨声里说：“我就是看见你心烦，能走多远走多远，卑鄙，无耻。”

她把想到的评价一个人败坏至极的词语都甩了出来，一向冷静的她站在台阶上大喊的样子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无理取闹耍泼的样子。

可是她认真想过，如果傅玄秋这时忽然抬头问她一句“那你恨我吗”，她一定不会脱口而出答案，而是犹豫一下，再犹豫一下，然后再说对。

“你还不懂吗，我接近你就是因为裴家，因为我生来就是喜欢万人之上，我不喜欢被人踩在脚底。我可不信什么皇都第一纨绔的傅玄秋，我只知道阴谋算尽的傅大人。”裴姝整理了被气得发晕的脑子，清了清嗓子，索性说了个明白，“如你所愿，漠北和中原开战在即，但是你别忘了，乱世，不是你一个人可以横行的，翻了这天下，也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做到的。”

这是她再次挑明自己，反正她已经走过很多绝路，也不怕对方一瞬间原形毕露把自己整了。

“难道你接近我说的联手，是为了谋反？”他在雨中出乎意料的平静，看不出什么神色。

不知是不是雨太大了，她竟然看见傅玄秋勾了勾手。

料想他如果把自己捆了进宫告诉皇上她想谋反，也没人相信这是一个女子心里的念头，况且裴玉还在宫里。裴姝嗤笑一声，撑着伞走过去：“怎么，什么话还说不尽兴，要来雨中说啊。”

她正想好好看他在搞什么名堂，就见面前人忽然走入她的伞下，衣角还在淌着雨水，湿漉漉的衣袖带着春雨的潮气包裹她的全身。

“说得尽兴，看不尽兴。”傅玄秋揽过她的后颈，她只感觉唇间也满是凉意，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淋了多久的雨，从头到脚冰冷的吓人。裴姝感觉自己都快被凉意给渗透了，太冷了想推开他，却被对方抱得更紧了。

有意思吗。她满脑子想着这句话，捉摸不透他走的又是哪一计，莫非是美人计，可他身上都快没有温度了，这下子把她也冻得瑟瑟发抖。

一点都不舒服，还比不过上次她在山上假装主动的那一次。

漫天大雨里，她眼睁睁看着提着南风楼字样糕点盒子的小伙计从裴府门口走了过去，一家一家找着。

“冷死了。”裴姝好不容易挣脱开，下意识说出的第一句话完全是体感。每次春雨过后，皇都都会一夜之间变冷，得晴朗好几天才能恢复。

傅玄秋睫毛上雨水低落，低眸看着她：“那我们换个地方？”

“谁要跟你换个地方。”裴姝越品越觉得不对劲，他今天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不对劲，平时总是脸上挂着似笑非笑，说出的话不但话里有话还要阴阳怪气的，难道淋雨久了脑子进水了。

他低头步步紧逼，裴姝不想靠近他，一步步退回台阶上，退到正门墙边，见他还有过来的意思，赶紧警告他：“再过来我可喊人了，光天化日之下太傅大人自重。”

傅玄秋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把耳朵凑上去大声问：“你说什么呢，讲话能不能大点声。”

“我说，所有人都知道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只有呼吸是温热的，扫在她的脖子上。

不要脸。裴姝暗自想着，都快忘了全京城都知道他每天不务正业。

檐下淌着春雨淅淅沥沥，在地上晕染层层。许是雨声太急，遮掩心跳。他像一只软乎乎的猫一样，把下巴放在她的肩头，说不上是抱怨还是委屈：“音音，你一点都不关心我的肩伤吗。”

裴姝心想时隔十多年她终于又一次领略了傅玄秋的烦人，小时候因为自己没有正面回应他喜不喜欢他新做的柳环，为了这事能穷追不舍她两条街，一直追到柳条上柳叶都快被他跑掉剩没几片了。

“我说我关心，傅大人能滚了吗。”裴姝知道他向来有耐心，跟他僵持简直是自寻死路，也顾不上刚开始的想法是理都不要理他，尽量温柔了语气。

“音音连演都不想演了吗。”他跟个孩子一样歪头看她。

她真是头大，城墙一摔难道还给他摔出感情来了，还是他新设的棋局啊，站在墙边饿得头昏眼花，面前还站着一个来意不明的粘人精，她真的是欲哭无泪：“傅玄秋，你到底要干什么，我是上辈子欠你什么了吗要大早上这么来烦我。”

一说到上辈子，她忽然打了个寒战。上辈子她看不起他，当然没对他怎么样，甚至都没有放在眼里，明明是他欠她的。

还是说傅玄秋吃错了什么药啊，阴险狐狸在她眼皮底下变成蹦蹦跳跳的撒娇小猫咪。

伤口严重了又淋雨，难道发高烧了吗。

裴姝侧头顺手一摸他的头，没摸出个结果，只是看他越看越不对劲。

“只是觉得你没死，甚好。”

“我可真是谢谢傅大人，预计接下去六十年我都会好好活着的。”裴姝等他半天解释，等来这么一句奇怪的话，“你看就算你想逼死我，我哥也会来救我。”

“好。”他少有的只说了这么个字，立在屋檐下看着她。裴姝时不时瞟他一眼，见他眼神一直在自己身上，只好忍气吞声去看一川烟雨。

“傅大人，不管你想我死也好，还是不想我死，反正你现在站在这里我是挺闹心的，有家快回，有朝快上。”不知过了多久，她实在忍不住了。南风楼的伙计不知去向，她惦记着凉透了的梅花糕。

看着面前人终于默不作声有离开的打算，她心中一阵窃喜，转过身准备走开。

听着天空中一声惊雷一阵大雨的，到底是裴姝没忍住，背着身子往身后扔了一把自己撑过来的伞，掉落在雨水涟涟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