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僧人

踏入城门缺口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尘土与腐朽木料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街道两侧全是两到三层的木石结构商铺与民居，无一例外也都被刷成了深沉的黑色。

屋檐下挂着一些破烂的黑色布幌，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无力地飘荡。

城内的景象，比在外面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

街道两侧的房屋，几乎没有一栋是完好的。

断裂的房梁，破碎的门窗，倒塌的墙壁……一切都昭示着这里曾经历过一场惨烈至极的浩劫。

青石街面上，还留着几个深达半尺、直径近两米的巨大凹坑，放射状的裂纹顺着黑色石板一直蔓延到墙根。

看着这些建筑的损毁痕迹，顾长川默默提高了警惕。

一般人或许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他不一样，他可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所以，他第一眼就能看出这里的建筑损毁情况很类似于蓝星上那些由十几米以上的大型变异体造成的建筑损坏。

而结合之前遭遇的那些丧尸化野兽，这城里曾经出现过巨型怪物的可能性极高。

就是不知道，那些大家伙，后来又去了哪里。

如果还留在城中……那他们的处境毫无疑问会变得更为危险。

思考间，顾长川放轻了脚步，金属足底踩在黑色石板上，被装甲自带的减震消音系统抹去了绝大部分声响。

他一边缓缓推进，一边继续环视着四周死寂的街巷。

不知为何，打从踏进城门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一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违和感，像是有什么本来该注意但却被他忽略了的细节正摆在眼前。

跟在他身后的阿萤同样屏住了呼吸，小脸上满是严肃与紧绷。

每路过一处半塌的铺面，她都会探出脑袋，用那双昏黄的眼睛在散落的黑木家具与瓦砾堆里飞快地搜寻着什么，显然是在找寻可能遗留的食物，但她的脚步始终控制在距离顾长川不到两米的范围内。

就这样一前一后向着城镇深处走出了近三百米，拐过一个十字街口后，顾长川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盯着面前空荡荡的黑色长街，瞳孔微缩。

他终于反应过来心底那股不对劲的感觉究竟源自哪里了。

太干净了。

这座城，干净得简直不可思议。

满地都是崩碎的黑砖、折断的木梁、翻倒的桌椅，甚至还有散落的黑色粗布衣物和摔碎的陶罐。

但按照这种房屋损毁的密集程度，灾难爆发时城里必定存在着大量居民，经历过如此狂暴的袭击，街道和废墟里理应尸横遍野才对。

可一路走来，别说是游荡的丧尸或者活人了，他甚至没有在废墟底下看到一具尸体，一块碎骨，哪怕是一道干涸发黑的血迹都没有！

就好像有某种未知的存在，在灾难过后，将这里彻底清扫了一遍。

被清理了？被谁？

还没等他想明白，前方不远处一栋塌了半边门楼的米铺废墟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瓦砾刮擦声。

顾长川的眼神顿时一凛，瞬间停步，右手微抬。

紧接着，就有五个身影从断墙与折断的黑色房梁后面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那似乎是五个“人”。

之所以用似乎，是因为他们的外貌与体态实在有些过于诡异了。

这五人有男有女，全都穿着和阿萤款式相近的深灰色粗麻短褂，衣服上打满了发黑的补丁。

此时，他们无一例外全都佝偻着背，脖颈前倾，走动时膝盖微曲，脑袋不停地左右乱转，行为举止透着股说不出的贼眉鼠眼。

更为古怪的是他们的面部与四肢特征。

这五个人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眼圈周围有一圈浓重得像是用墨汁画出来的乌青，眼白与瞳孔比阿萤还要浑浊昏黄得多，几乎看不到多少活人的神采。

而他们垂在身侧的双手，从手腕往下一直到指尖，竟然全都是漆黑如墨的颜色。

但那并非天生的肤色，更像是被某种黑色染料染出来的，皮肤表面粗糙干裂。

十根手指异乎寻常的细长，指甲更是厚重弯曲、前端尖锐，活脱脱就像是一双双鸟兽的利爪。

这独特的造型，让战术头盔下的顾长川忍不住皱起了眉。

对面的五个人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街上撞见这么个接近两米高、浑身包裹着银灰色金属甲胄的怪异存在。

在看清顾长川的瞬间，那五个人浑浊的眼珠子猛地一缩，脸上齐刷刷地闪过极度的惊骇与畏惧，有两人甚至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亮出了那双乌黑尖锐的爪子。

然而下一秒，当他们的目光越过顾长川的腿侧，看到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阿萤时，脸上的恐惧就顿时凝固了起来，转而变成

了一种见了鬼般的错愕与惊讶。

最先开口的是个身材干瘦、左边颧骨上长着一颗大黑痣的中年男人，他似乎是五人中领头的那位。

他死死盯着阿萤看了两秒，喉咙里滚动了一下，随后张开满是黑黄牙齿的嘴，发出了一串如同钝锯条在干木头上狠命拉扯般的沙哑声音。

躲在顾长川小腿后的阿萤顿时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抓紧了顾长川腿部的装甲边缘。

但在又看了一眼身前如同铁塔般纹丝不动的铁人后，她原本怯懦的眼神却又突然坚定了一些，大着胆子从顾长川身后探出头，用紧绷的语调回了一段话。

黑痣男人愣住了，和身旁四个同伴面面相觑，随后又语速极快地追问了几句，那双乌黑的爪子还在半空中比划着，眼神不断在阿萤和顾长川之间来回扫视。

然后，一场顾长川完全听不懂的交流开始了。

起初还是有来有回，到后来，就变成了阿萤一个人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

小姑娘不再躲闪，而是直接站到了顾长川身侧。

她昂着小脑袋，小脸涨得通红，嘴里劈里啪啦地吐出一大串词句，一边说，一边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她先是模仿着之前荒野上巨狼扑杀的凶恶模样，随后又猛地一挥手，做出一个把什么东西瞬间拍碎的夸张动作。

说到最后，阿萤猛地停下比划，伸出小手，无比敬畏地指向了身旁沉默伫立的顾长川。

顾长川不知道她具体到底说了什么。

但也能看到随着她的话语，那几个陌生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变得愈发恐惧和敬畏，连带着弯曲的双腿都开始打起了摆子。

然后，小姑娘又仰起脸看向顾长川，用带着几分祈求与期待的眼神望着他的头盔面罩，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单音节词。

这一次，顾长川听懂了。

那是他们之前交流过的，指代“冰”的词汇。

他心中顿时了然，有些好笑地看了一眼这个小姑娘。

原本看着挺呆的，没想到还有点小聪明。

紧接着，他随意地抬了一下手指。

刹那间，几人面前的石板路上，一根晶莹剔透、一人多高的冰柱便无声地破土而出。

这一刻，那几个人眼中的恐惧，瞬间达到了顶点。

“扑通！扑通！”

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对着顾长川疯狂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

顾长川对着阿萤，无奈地摇了摇头。

女孩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又对着那几人说了些什么。

磕头声戛然而止，那几人脸上立刻挂上了谄媚到近乎扭曲的笑容，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带路。

看样子，是要去那个小女孩心心念念的、藏着食物的地方了。

然而，一行人还没走出多远，异变忽生。

突然，青黑的石板路面就开始轻微地、有节奏地颤动起来。

原本灰蒙蒙的天色，也在这一刻，骤然一暗。

咚——！

还没等顾长川抬头查看天象，一阵低沉、悠远，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穿透力的钟声，突然从城外极远的地方悠悠荡荡地传了过来。

顾长川猛地回头，目光穿透破损的城门洞，望向来时的方向。

是那座庙？

“哇——！”

而就在钟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前面带路的黑痣男人和另外四个土著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催命符一样，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变调的怪叫。

他们甚至顾不上再去畏惧顾长川这尊“煞神”，五个人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往旁边扑去，直接钻进了街边一栋塌了一半的二层黑色酒楼废墟里，拼命往断墙和翻倒的酒柜底下缩。

与此同时，一直跟在顾长川身边的阿萤也是瞬间血色尽失。

小姑娘浑身剧烈颤抖，一把死死扯住了顾长川手腕上的装甲护板，拼尽全力往那栋酒楼废墟的方向拽，嘴里带着哭腔，发疯似的不断重复着同一个短语。

顾长川也听懂了这个短语里的词，那是“天空”与“黑”组合在一起的词根，他曾猜测这代表着夜晚降临。

这天才刚亮多久啊，就又要天黑了？

他心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一把抓起身边的小姑娘，脚下微一发力，整个人便如鬼魅般，立刻就悄无声息地跃入了那几人躲藏的酒楼废墟之中。

就在他藏好没多久，灰白的天光就彻底消失，整个世界瞬间便被无尽的、纯粹的黑暗所吞噬。

但路面的震动却没有停止，相反还变得越来越剧烈。

“轰……轰……”

听上去就

像某种体重极其惊人的庞然大物，正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所引发的沉闷轰鸣。

随着它的每一下脚步落下，酒楼废墟断墙上的黑色灰尘和碎石都会簌簌往下掉。

顾长川屏住呼吸，将装甲的外部光源与主动雷达全部关闭，只保留了被动热成像与微光夜视模式，透过两块断裂黑砖之间的狭窄缝隙，冷静地向外看去。

只见在浓墨般的黑暗里，街口尽头突然亮起了一团猩红的光。

那光起初只有拳头大小，随着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红光在视野里迅速放大，将街道两侧漆黑的房屋映照出一片片如血般摇曳的暗影。

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灯笼般的事物，散发着不祥的红光。

而提着它的，是一个高达二十米的庞然大物。

从大致轮廓来看，它形似一个体态臃肿的僧人，披着一件宽大破烂、下摆拖拽在地面上的黑色僧衣。

它长着一颗硕大无比的光秃头颅，但头皮与脸部的肌肉早已高度腐烂，大片灰白色的头骨暴露在空气中，塌陷的鼻腔和裂到耳根的嘴角不断往下滴落着粘稠的黄黑色尸水。

一双眼睛巨大而凸出，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死鱼肚子般的惨白。

随着它的走动，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尸臭与腐烂腥气也顺着冷风灌入了整条长街，哪怕隔着密封性能极佳的“破晓”装甲过滤系统，顾长川也还是闻到了轻微的臭味。

而那个所谓的“灯笼”，细看之下，更是让人头皮发麻。

那根本不是什么灯，而是一个由无数条水桶粗细、通体半透明且泛着猩红微光的肉虫死死纠缠、蠕动着抱团构成的巨大圆球。

每一条蠕虫体表都布满了吸盘与口器，在彼此挤压摩擦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粘腻声响。

看着这地狱般的一幕，半塌的酒楼内，所有人都死死屏住了呼吸。

墙角的阿萤更是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个球，小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发出一丝声音。

那恐惧的模样，顾长川都担心她会把自己活活憋死。

他无声地转过头，想打个手势，让她别那么紧张。

然而，他的手还没挥两下。

就看到女孩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大到了极限。

眼眶边缘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出丝丝血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死死地钉在他身后那堵断墙的缝隙上，眼神里只剩下了彻底的空白与绝望。

外面那个沉重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

顾长川骤然转身。

只见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那道半人宽的断墙豁口外，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被彻底填满。

一颗硕大、腐烂、表面爬满暗红色血管与溃烂脓包的头颅，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俯了下来，死死贴在了墙体外侧。

其上的一只足有磨盘大小、惨白浑浊的腐烂眼球，正严丝合缝地堵在断墙的缝隙之间。

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粘稠的黄绿色分泌物，外翻的腐肉眼睑微微颤动着，那片毫无生机的死白几乎要从缝隙里挤进废墟内部，与转身过来的顾长川贴面相对。

在这只巨大惨白眼球的注视下，狭小的废墟空间仿佛瞬间变成了深海之底，令人窒息的恐怖压迫感让角落里的六个土著连挣扎的力气都彻底丧失，瘫软如泥。

没有任何停顿。

就在双方视线对上的同一刹那，那只巨大眼球下方的裂口处，突然涌出了一大片细碎如沙尘、由无数微型黑色飞虫组成的浓密“黑雾”。

黑雾中发出密集刺耳的嗡鸣，穿过断墙的缝隙，如同一股决堤的黑色潮水，劈头盖脸地朝着距离缝隙最近的顾长川与他身后的阿萤扑杀而来！

阿萤捂着嘴的手无力地滑落，眼底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等待死亡降临的绝望。

然而，那股足以在眨眼间将活人啃成白骨的恐怖虫雾，甚至没能越过顾长川身前三寸的界限。

咔嚓——

空气的温度在这一刻骤然暴跌至绝对零度边缘。

冲在最前面的成千上万只黑色飞虫，瞬间就在半空中僵直，体表凝结出晶莹的白霜，然后化作一蓬蓬细碎的黑色冰渣，噼里啪啦地洒落在石板地上！

银灰色的战术头盔下，顾长川看着缝隙外那只近在咫尺的惨白巨眼，原本温和忧郁的眼眸彻底冷了下来，瞳孔深处亮起了一抹璀璨而森寒的冰蓝光泽。

仰起头看着屋外的巨怪，他嘴角微翘，声音透过装甲传出：“不好意思，有件事情你似乎搞错了。

直到刚才为止，都只是我放过了你，而不是你没找到我。”

下一秒，无尽的寒气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废墟之外，那只窥探的巨大眼球表面，一层厚厚的坚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