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维克多的目光

飞船尾焰的光还没有完全消失于K-9星港的穹顶之外。

距K-89旋臂三跳之后的地方，在遥远的宇宙中，

奥林匹斯财团第七舰队旗舰"神罚号"。

指挥室内一年四季都保持20℃左右的恒温状态。

过滤系统把空气中的每一粒尘埃都过滤掉了。

维克托端着一杯恒温基因培养液，杯壁蒙着一层薄薄雾气，目光落在大屏幕上。

他的面容一直维持在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状态。

一尘不染的白色少将制服上没有一丝褶皱。

全息投影正播放一段带有强烈静电干扰的录像。

这是猎人头目颈椎被捏碎前，战术头盔记录下的最后十秒画面。

画面里，雷诺没有做任何防护就用左手拳头狠狠地撞上了铁卫-3型机甲的防弹玻璃。

厚实的复合材料出现了一道道裂缝，就像蜘蛛网一样。

然后就是一条深紫颜色的右手臂。

高频骨刃没有遇到阻碍就直接把铅板给切断了。

将速度放慢至原来的五分之一。

全息投影出来的蓝色光束照射到维克多金黄色的头发上。

"反向。播放一次。"

维克多啜饮了一口培养液，甜中带腥的味道沿着喉咙滑下。

在战术台另一边的副官克莱尔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了两下。

克莱尔身着笔挺的黑色军装，肩上挂着的银星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画面回滚。

这次维克多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雷诺身上。

他看着画面上边的一片灰色阴影。

有一只没有眼睛的猎犬，身上长满了灰黑色的骨头片。

这个东西就趴在这台机甲的等离子炮管上面，背部的肉质孔洞一张一合，不断吞吐着足以熔化金属的高温与强辐射。

"这是什么？"

"长官。"

克莱尔迅速把一串红数据流调出来。

"主脑刚刚完成了三次重组运算，比对了帝国基因库中的七十二万种变体图谱。"

克莱尔暂停了下，目光在数据流上掠过。

"找不到对应的内容。"

"继续说。"

"从图中可以看出该物体表面的铅灰色骨板密度已经大于了军用级贫铀装甲。背上的呼吸器官有很强的抗辐射、吸能功能。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在它的身上没有发现任何机械辅助接口。"

克莱尔咽了一口口水。

"这就违反了基因工程的基本原则。碳基生命体不能在没有财团特别制作的中和剂帮助的情况下直接与高辐射矿物结合并且生存下去。主脑的算力模型在对它进行变异性周期计算的时候出现了两次逻辑溢出现象。"

维克托把手中的水晶杯放到桌子上。

玻璃杯底与金属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他伸出手来，戴着手套的手指在全息图上抓向了雷诺手臂上的紫线。

那只是一团光影，但他握得很用力。

"智脑"不过是一堆废铁，根本理解不了何为完美的艺术品。

维克多望着太空中无需氧气即可存活的怪物。

"不会出现排斥反应。没有出现基因崩塌的现象。不用让那些笨蛋的研究员花上几代人的时间来研制出一种抑制剂。这个小伙子的身体里有万能钥匙一样的基因序列。"

维克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为了保持身体年轻的状态，他每天都需要注射十二种高阶血清。

每三个月，他必须接受一次挑战生理极限的基因链梳理。

死亡的阴影一直笼罩在他的头上方。

但是现在，在一个底层垃圾堆中出现了一个鲜活的生命体，它不被排斥也不会有免疫反应，并且可以不断进化下去。

"克莱尔。"

维克多转过身。

"向第七舰队发出最高级别的作战命令。"

"是！"

"调遣第二、四、五巡洋舰编队。封堵K-89区域所有的民用以及军事跳跃点。"

维克多走到星图前面，在K-9星港的位置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开启超空间屏蔽网络。我想要的是这片空域中不能有任何昆虫飞翔。"

克莱尔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了。

于是他就没马上按下通讯台上那个按键。

"长官。"

克莱尔站好姿势，语气中带着不

情愿。

"K-9星港所处的区域是星际佣兵公会的自治中立区。我们在那里的耳目已经被拔除了。如果直接派遣正规舰队，并且开启超空间阻断网络的话，这就相当于单方面违反了《星际公约》。"

克莱尔看了一下星图上所标的坐标。

"佣兵公会的老家伙们一定会把这个事情上报给最高议会。边疆星区的刀口舔血的佣兵也会乘机作乱。这样就会给阿特拉斯、源核这两家留有攻击我们的话柄。"

维克多从口袋中取出一块白手绢。

他慢慢地在没有被污染过的白手套上擦了擦。

"公约？"

维克托把手巾放在了战术台上面，正好遮住了佣兵团标志。

"克莱尔，和我在一起十来年了，你的思维方式还是很死板。规则就是为弱势群体而设的遮羞布。"

他走到船舱的窗户边向外看去，外面是漆黑一片的太空。

"我们所雇佣的那些人就是被我们豢养着的猎犬。骨头给够了，猎犬会自己撕咬起来。把雷诺的基因样本切片分给最高议会那帮老家伙一点，他们就会自动帮你修改条约。"

维克多转过头。

"要记着。把他们抓回来。我需要他身上的每一寸完整之肉。不惜一切代价。"

"好的，长官。"

克莱尔不说了，转过身去走到通讯台前，迅速输入了一串长达六十四位的加密授权码。

神罚号的装甲外壳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

深空中。

有三条长5000米的星舰离开大部队。

巨大的钢铁怪兽在真空里转过头来。

船体两侧的重装等离子炮塔慢慢升起，炮口周围环绕着一圈圈耀眼的蓝色电弧。

蓝色的发动机尾焰喷出，在漆黑的宇宙里形成一个巨大的、遮天蔽日的光网。

舰队的目的地就是K-89扇区。

指挥室内大门随着克莱尔离开而关闭。

维克多确定了门禁锁之后就直接走到了指挥室内最里面一扇装作是装甲板的暗门处。

将右手按在扫描仪上。

虹膜、静脉、基因三种方式都已验证完毕。

暗门无声滑开。

里面有一个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房间。

没有通风设施、没有灯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烈而让人恶心的腥气。

这味道与外界的无尘环境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维克多进去之后就按了墙上那个机械按钮。

灯是红颜色的。

在静室中间的地方有一个高约50厘米、呈圆柱状的玻璃瓶。

培养皿中盛放着黏稠的墨绿色液体。

液体中央悬浮着一颗足有篮球大小的肉块。

该块肌肉上有很多紫色、黑色的血管。

血管会按照一定的节奏跳动，就如一颗没有身体的心脏一样。

肉块正中央嵌着一只没有瞳孔的浑浊复眼。

这根本不是什么人类科技的产物。

这是高等级深渊怪兽的身体组织。

维克多走到培养皿旁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抑制住胃里的反胃感，把右手上戴着的手套取了下来。

本来应该保养好的手，在从手腕以下的部分都显得很苍白、没有生气。

皮下有一些黑丝一样的东西在动。

这就是为了追求长生不老所要付出的代价。

因为使用了高级别的异兽血液而造成的基因逆变。

维克托将手放在了培养皿冷冰冰的玻璃上面。

他把手放在了复眼的地方。

"启动神经链接。"

维克多小声地读了一段话。

在手心里有一根细细的金属针，穿过皮肉进入血管中。

没有血液流出。

培养皿中的墨绿色液体马上开始沸腾了。

这块肉上的血管在快速地跳动着，复眼也马上睁开。

维克多脑子里忽然间就响起了刺耳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一段没有声音、没有文字、只有纯粹精神波动的庞大信息流，顺着探针直接灌进了他的脑干。

在这样的信息流里，维克多感觉到了一个古老而高过一切碳基生物的存在。

那是深渊母巢。

维克多并没有拒绝这样的精神冲击，否则就会使一般人变傻。

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并把刚才在全息投影中看到的雷诺画面和带有X-04观测站标记的红色骷髅坐标一起打包成一片记忆碎片，然后沿着链接反向发送出去。

不到两秒钟。

培养皿中的肉块开始抽动了。

维克多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一股很强烈的、很有方向感的疯狂的情绪。

母巢对于该坐标以及该变异体作出了回应。

"果然。"

维克多断开连接之后就从手心里拔出了手掌上的探针。

手心没有出现红色斑点，但是皮肤下黑色的绒毛状的东西更加旺盛了。

拿出之前用来擦拭手部的手巾来擦拭自己的手掌。

"这个孩子身上带的东西就是你们一直寻找的那个零号钥匙。"

维克多看着培养皿里渐渐恢复平静的肉块。

"你们去趟这滩浑水。等你们把他的价值榨干了，财阀再来接手这具完美的躯壳。"

他将擦过手的手帕直接扔在地上，转身走出静室。

暗门已经关上了。

维克多又戴上了新做的白手套。

在这场猫和老鼠的游戏里，猎物除了要承受财团的攻击之外，还会受到来自太空深处古老的贪欲的影响。

与此同时。

K-89区域边界处。

一艘外观看上去有很多钛合金补丁的老式走私船正在向星海湍流靠近。

货舱里很冷，人一说话就会把口水冻成冰碴子。

老式的聚变核反应堆发出不能承受之重的声音。

巴克把微型核裂变电池强行接到推进器上之后，在超载的情况下释放出大量的能量，使周围管道温度升高到很高程度。

"把第二个阀门焊接上吧，赶快！"

巴克只剩一只手了，用这双手去夹住一个很大的扳手，并且把那个扳手紧紧地夹在了一根正向外喷出高温蒸汽的管子上。

由于温度过高，所以一半的液压机械身体发出了"滋滋"的声音，并且绝缘胶皮也已经烧焦了。

艾达咬紧了牙齿，用那台有缺陷的机械手拿起了一把焊枪，对着阀门接口处连续不断地喷射出去。

蓝色和白色相间的火星溅到了她的战术夹克上，留下了一些黑点。

"这条船的龙骨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推力。"

艾达大喊着，想把声音盖过发动机的声音。

"再不降速，我们会在跃迁前解体。"

雷诺在货舱里。

没有抓住扶手，两只脚牢牢地贴在了金属甲板上。

这只铅灰色的抗辐射猎犬静静地趴在它主人的脚下，并没有因为飞船剧烈摇晃而产生任何反应。

"不能降速。"

雷诺的声音通过通信频道传播到整个船上。

"一旦被财阀的引力牵引光束咬住，我们连解体的机会都没有。"

驾驶舱里传来老狗破音的喊声。

"雷爷！出大状况了！"

老狗双手在满是油污的操作台上快速飞舞，把几个摇摇欲坠的拉杆直接推到底。

"前方空间曲率不正常，雷达捕捉到大范围高能反应。"

雷诺走了几步就到了货舱前面的全息通信器旁边。

屏幕上面显示出了驾驶舱里的雷达图。

本应是寂静的X-04边缘星区现在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

红色的斑点并不是分散开来的陨石，而是一组有很强的战术包围阵型。

"是财团的船队吗？"

艾达扔下焊枪，凑到屏幕前，脸色难看。

"不是。"

雷诺盯着屏幕。

表示"1%缺失"的乱码模块在视网膜边上出现，并且频率很高。

有一股浓浓的血的味道直冲鼻子而去。

雷达上的红点所反映出来的波段，并不具有任何金属或者电子设备的特点。

全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活体生物质波动。

而且红点的速度比走私船最快航行速度还要快一些。

"老狗。"

雷诺望着雷达上逐渐靠近的巨大红色斑点。

"打开前面的主炮保险。把所有的护盾能量都转到正面装甲上。"

"雷爷，前面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雷诺的手指慢慢地合上，皮肤下有骨头移位的声音。

"欢迎派对。"

雷诺望着舷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深渊出来接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