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地蜥胆囊的任务

防爆铁门上的液压杆发出沉闷的排气声。

下水道里混合着粪便和硝烟的味道，透过半开的门缝飘了进来，与诊所无菌室里的冷气相撞。

雷诺抬起脚准备迈出。

“你已经要离开这里了？”

艾达的声音从后面冷冷地甩过来。

雷诺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用那只勉强能动手去支撑着沉重的大门。

“反悔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沙哑，好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我是做买卖的，从不后悔。”

艾达来到全息操作台前，用十把银色的刀片在键盘上飞速地敲打着。

“你想要的是遗址中主机硬盘上的东西，我已经答应了。那已经是尾款了。”

全息屏幕上显示的3D地图又放大了，代表高辐射的蜥巢穴的红色热源点也被单独挑了出来，在空中悬浮着。

“每天消耗两块高级能源块的冷冻舱，你要用什么来支付能源块？”

艾达转过身去，把双臂抱在胸前，靠着修复舱。

雷诺转过身来。

他没有说话。用右手手指去触碰防爆铁门内侧的墙壁。他控制着引擎来促使骨头生长，手指关节的地方长出了几根暗紫色的骨刺，在合金门板上留下了五个小小的凹痕。

“胆囊我也会带回来。”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就像用钝刀子在冰上刮一样。

“但是当我回来的时候，如果冷冻舱有一秒没有供电的话，我就会把你的十根机械刀片手指一根根地拆下来给异兽吃。”

艾达的十把刀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看了看那五处凹痕两秒钟之后，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把刀片，在全息图上对准了最红的一个点。

“高辐射的蜥的胆汁在废土黑市上可以用来消除财阀基因锁排斥反应，因此是硬通货。把东西拿回来抵消掉冷冻舱的设备租金。”

雷诺的目光停留在了全息图上面。

密密麻麻的红点就是地蜥群落的位置。他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按照废土上的知识来说，变异的蜥属于领地型群居生物，在大部分时间内都处于巢穴最深处。但是现在这张实时扫描图上，外围的红点密度非常高，并且还出现了向外部的矿道逃窜的趋势。

巢穴里面又来了一只更高级别的掠食者。那至少是一只二级异兽。

雷诺抬起眼睛，看到站在操作台后面的是艾达，这个女人的眼睛是淡灰色的，并且没有一丝波澜——她早就知道他是用来探路的人。

他没有拆穿。

他走到操作台边，用左手把桌面上已经和坐标数据匹配好的数据板拿起来，然后转过身去面对着铁门。

“天黑之前，胆汁就会在桌子上出现。”

说完之后他就立刻转过身去，一头扎进防爆门后面的黑暗中。

“砰。”

沉重的大铁门被关上之后便关上了。

艾达一直站在那里看着紧闭的大门。十把银刀互相交错在一起，发出了轻微的声音。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基因镇静剂的作用。

十三号矿坑底部就是废弃的排污管道。

他的鞋底踩到了一块风化的头骨上。

这里的空气质量已经无法用恶臭来描述了。高浓度的硫磺以及刺鼻的酸性气体混合在一起，每吸一次气，气管就会被粗大的钢丝来回刮擦。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死区”，即高辐射矿道。

雷诺靠着一根长满了

绿荧光苔藓的承重柱，大口喘气。

资源已经没有了。身上的矿工衣服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腰间战术插槽里只剩下一把没有子弹的手枪。

左臂上的粉碎性骨折的尺骨，在每次用力的时候都会在神经末梢上摩擦得非常厉害，而刚刚被艾达处理过的右臂就成了他目前唯一可以依靠的地方。

他蹲下身子去摸军靴夹层里的东西，拿出一把刀刃已经崩口的军用战术匕首。

主宰引擎在胸口处发出了饥饿的嗡鸣声。连续高强度的战斗以及强行催化生物装甲使得他体内的生物能量已经到了极限。如果不及时吞噬高级血肉的话，引擎底层逻辑会认为宿主体内已经没有生机了，并且开始反噬他的内脏。

他必须杀戮。

雷诺借着荧光苔藓发出的微弱光芒，在矿道里一直向前走去。

往前走的时候，周围环境的温度也在逐渐升高。墙上的岩石已经变成了一种玻璃状的东西。

雷诺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子，在旁边的巨石上擦了擦手。

岩石上有很多很深的穿刺孔洞，在孔洞周围有被高压注入的强酸所造成的蛛网状裂缝。孔洞里面有一滩浓绿色的液体。

雷诺把手指放到鼻子前面去闻一闻。强酸腐蚀的味道和腥臭味混合在一起。

这不是由变异的蜥造成的。地蜥的爪子很短、很钝，无法穿透这样的玄武岩。并且这种腐蚀方式就是毒液高压注射的特点。

这是一头具有剧毒属性的二阶异兽，鸠占鹊巢的同时用分泌物标示领地，把地蜥赶到外面去。

雷诺用匕首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推断得非常准确，这不仅仅是取出胆囊那么简单，而是虎口夺食。

前面有咀嚼的声音。

雷诺把头探出岩石。

在矿道尽头有一个很大的溶洞，里面堆积着很多暗红色的辐射矿石。溶洞周围有十几条体长超过三米的变异的蜥在不安地爬动。

它们全身都是密密麻麻的铅灰色鳞片，粗大的尾巴在地上留下一条又一条深深的痕迹。

在地蜥群中间有一只体型较小的地蜥正在啃食带有财阀标志的机甲残骸。

“嘎吱。”

空荡荡的溶洞里发出的是让人感到牙齿酸痛的金属撕裂的声音。地蜥锋利的獠牙把机甲的合金护甲给咬破了，里面的驾驶员也被它拖了出来。

雷诺眯起了眼睛。这些动物不但皮肤很厚，而且咬合力很强。正面硬刚的话，他的身体撑不了三秒钟。

他抬头看溶洞上面的情况。几十根粗大的废弃通风管道纵横交错地分布在穹顶之上，管道表面有铁锈以及被腐蚀后的裂缝。

雷诺把匕首咬在嘴里。

主宰引擎把左臂上的痛觉神经全部切断了，并且把剩下的生物物质迅速输送到两条腿上。

“嗖。”

雷诺整个人就像一只巨大的黑蝙蝠一样悄无声息地跳了起来，在空中飞了三米多高。刚刚止住血的右臂紧紧抓住了通风口上的一道裂缝，并且整个人都悬挂在空中。由于用力过猛，指甲被掀开了一半，温热的血水沿着管道流了下来。

他咬紧牙关忍住疼痛，依靠着惊人的腰部和腹部的力量，硬是把自己塞进了充满灰尘的管道里。

他趴在通风管道的缝隙之中，一直注视着溶洞里面那道巨大的黑影。

一条超过八米的恐怖怪兽从辐射矿石堆后面慢慢爬出来。

那就是一只变异后的巨大毒蛛。全身都是黑色的硬刺，有四对细长的

腿，每一条腿都发出幽蓝色的光芒。最让人感到害怕的就是它腹部上的人脸了，那张人脸非常扭曲，仿佛在忍受着痛苦。

主宰引擎在脊椎里面狂奔。视网膜边缘跳出红色警告框：二阶矿坑血蛛，在发情的时候攻击力最强，体内的源血核心含量很高。

引擎的能量消耗激增。

他眼睛里充满了近乎疯狂的欲望。

这毒性很霸道，主宰引擎可以把这头畜生吃掉，并从中提取出它的酸液基因来，从而培育出一支横推狂鲨帮的毒爆虫军团。

他一直盯着血蛛腹部那张人脸般的花纹看，里面有一团暗红的颜色在跳动着，那就是二阶源血核心。

这并不是一个死局，而是一场丰盛的猎物大餐。

目前血蛛的状态非常暴躁，在发情期。它的八只红色复眼紧紧地盯着想要逃跑的地蜥。

“嘶！”

一条白色的高压蛛丝从血蛛的身体里喷出来，很快就把地蜥的一条腿给粘住了。地蜥发出绝望的叫声，并且拼命地挣扎着。但是蛛丝非常坚韧，并且具有很强的腐蚀性。地蜥腿部的铅化鳞片接触到蛛丝之后就会产生大量的白烟，皮肤和肌肉也会被迅速地烧掉。

血蛛猛地一抽。重达一百多斤的地蜥，竟然被拉到空中，像一件破衣服一样。

血蛛把它的大螯伸出来，狠狠地扎进的蜥的脖子里。暗绿色的毒液从毒螯里面流出来。地蜥发出一声惨叫之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在短短几十秒钟之内就变得干瘪起来，里面的器官也被毒液全部消化掉，只剩下一些液体，被血蛛吸食干净。

雷诺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

拿到遗址里面的东西之后，他甚至闪过一个念头：把冷冻舱里莉亚的高级基因吃掉，他就能够完全脱离这个任人宰割的底层泥潭了。

但是现在要先把这头牲口给解决了。

诊所外面就是下水道交叉口。一大团黑影从墙角烂泥中钻了出来。

嘎吱，嘎吱——

巴克的左半边身体外面露出一根液压传动杆，发出滞涩的摩擦声。一些浑浊发黑的工业机油从粗糙的装甲板上渗出来，在水坑中留下了一片油渍。

阴影中传来了压抑到极致的一声痛苦呻吟。

那是一个身高2.2米以上的重型半改造人。左边的脸部全部用粗陋的金属面具遮住，右眼布满血丝。左臂上安装着一条工业级别的机械臂，并且还有几根断掉的电线从里面漏出一些微弱的电流。

“狂鲨老大说要把这个小伙子的脑袋带回去了，就给老子换一个新义体，并且还有足够一年使用的抗排斥药物。”

他靠着湿漉漉的墙，手里拿着一根被他捏得变形了的劣质雪茄。

“咳咳咳……”

巴克剧烈地咳嗽着，但是咳出来的并不是血，而是一些带有机油味的黑色黏液。

机械义体的排异反应已经很严重了，他体内的神经也因为劣质传动液而受到侵蚀。

他的人工智能义眼可以感应到空气里有一种普通人的鼻子无法察觉到的气息，但他的半机械义体却能够捕捉到它。那就是雷诺变异血液里留下的引擎能量余晖。

雷诺一个人去到高辐射区。

巴克把一根变形的雪茄塞到嘴里，并且狠狠地咬了一口。左臂上的液压杆又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用自己半机械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个被称作死区的地方，那里有一股只有他自己才能闻到的生物气息。

浑浊的机油在泥水中留下的是一条时断时续的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