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我选择相信

“一想到以后就吃不到师父做的饭了……我就……”

瞎崽太小，不会去表达一些情感，只能将头埋进碗里，近乎赌气地狂扒碗里的饭。

“慢点吃，别噎着。”

唐舟叹了口气，伸手过去，按住了他还在拼命扒饭的手，“谁说以后就吃不到了？”

阿齐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全是破碎的不敢相信，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什么意思？”

唐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反复权衡后的决定终于彻底落定。

他不能再像对待小闷油瓶那样一走了之，留下他自己去消化和解开心结。

他已经对不起丙一了

一个错误不能犯第二次

“会见面的，阿齐，师父跟你保证，我们以后，一定会再见面的。”

阿齐害怕这只是一个更残忍的玩笑：“师父不用哄我了，阿齐不是小孩子了……真的。”

“我说真的。”

这不是敷衍，不是安慰。

这是唐舟在旅途中反复思量后做出的决定。

他既然来了，插了手，种了因，就必须求一个果。

等他穿越回去，管他黑瞎子记不记得，他自有千百种方法让他“想”起来。

花样提醒直到他认账为止。

“师父……没有骗我？”阿齐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不确定。

“为师对你保证。”唐舟一字一句。

“不过，你这臭小子，到时候可要认得出我才行。别师父站你面前了，你还傻乎乎地问是谁。”

“我肯定认得！”阿齐急急地表态，声音都拔高了。

“我肯定一眼就认得师父。”

“哦？”唐舟挑眉。

“靠什么认？为师又不会一直戴着这个木头面具。”

阿齐一下子被问住了，他思索着：“那……那师父你把面具取了，我看了就一定能记住！”

“想做什么梦呢！”

唐舟毫不犹豫地拒绝，屈指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得靠别的认。”

“靠……别的？”阿齐茫然。

“嗯，皮相最易改，也最不可靠。你得学会认准了那些不会变的东西，靠感觉，靠习惯。”

师父拖长了调子，“比如我生气的时候是先骂人还是先动手？比如我高兴的时候，手指头会怎么敲桌子？比如……”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带着一种温柔：

“我做的饭，是什么味道。”

“我叫你‘瞎崽’时，是个什么调调。”

“这些独一份儿的习惯，你都得给我牢牢记住了。等下次见面，你要是认不出……”

他故意哼了一声，“那就别怪师父不认你，揍你一顿了。”

阿齐听得怔怔的，红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师父。

会见面的。

师父保证。

这几个字，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的心门。

为他勾勒出一个真实、可以期盼的未来。

不再是“明年春天就走”，而是“以后会再见”。

他经历过太多的失望，早已习惯了在得到之前先预设失去。

这份承诺，让他本能地感到害怕，害怕现在有多开心，将来就会有多……

可……可是……

“我记住了，师父。”

他选择相信。

并且，去守住这份相信。

“我一定……靠习惯认出你！”

风铃在晚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桌上野花散发淡淡清香。

烛火摇曳，将两个身影温暖地笼罩在一起。

“好，相信我们的瞎崽能认出我。”

*

秋去冬来，山间飘起了雪花。

小院里积了薄薄一层白。

菜地早已枯萎，只剩下一些耐寒的作物。

年关，到底还是近了。

民国伊始，虽提倡公历新年，但在民间，千百年来根植于血液里的“过年”

也就是农历新年或叫旧历年

才是真正辞旧迎新的重头戏

“瞎崽，别缩在屋里烤火了，出来扫雪，再把那几棵白菜拔了，晚上包饺子！”

阿齐应了一声，裹紧了棉袄跑出来。

呼吸间呵出白汽，冷风刮在脸上，却并不觉得冷，整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原先他最讨厌的就是冬天

吃不饱，穿不暖…搞不好就会被冻死在外面

可是

现在他不讨厌了

有师父一直陪他呢

师父不知从哪儿弄来了红纸和毛笔，正坐在檐下，对着几张裁好的红纸比划，似乎在琢磨写什么春联。

“师父，你会写这个？”

“略懂一二。”

师父有些有些犹豫，“你说，写个什么字呢……”

阿齐看着师父难得纠结的样子，抿嘴笑了笑，低头继续扫雪。

扫完雪，他又吭哧吭哧地去拔白菜。

小院里渐渐有了年味儿。

唐舟到底还是写下了一副不算工整却透着朴拙心愿的春联贴在门上。

又剪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窗花，有圆滚滚的福字，勉强能看出是鱼寓意年年有余的图案。

阿齐看着那贴在窗户上、被屋里灯光映红的窗花，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看的图案。

腊月二十三，是祭灶的日子。

唐舟摆上几样瓜果糖饼，拉着阿齐一起拜了拜灶王爷，嘴里还念念有词：“上天言好事……保佑咱家

灶火不息，饭食香甜……”

阿齐学着他的样子，认认真真地作揖，心里偷偷加了一句：“保佑师父……平平安安。”

接下来的几天，小院里香气不断。

师父准备年货。

他卤了香喷喷的豆干和鸡蛋，炸了酥脆的肉丸子，还蒸了白白胖胖的馒头，在上面点了红点，显得格外喜庆。

最让阿齐期待的是年夜饭。

年三十那天，唐舟从早就开始在厨房里忙碌。

阿齐被打发去劈了更多的柴火，又把堂屋收拾得一尘不染。

傍晚时分，丰盛的饭菜一样样被端上桌。

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

“来，瞎崽，过年了。”

唐舟给两人都倒了一小杯温过的黄酒，“尝尝，驱驱寒。”

阿齐学着师父的样子，抿了一口，酒味有点冲，但咽下去后肚子里暖烘烘的。

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下去，眼睛一亮：“师父，有铜钱！”

他吐出那枚被擦得锃亮的小铜钱，笑得眉眼弯弯。

“好兆头。”

唐舟也笑了，给他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多吃点，年年有余。”

油灯的光芒柔和地洒满屋子，映着窗上的红窗花，显得格外温馨。

师徒两人围坐在桌边，吃着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餐，说着闲话。

吃完饭，也不急着收拾。

唐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小巧的烟花筒，拉着阿齐到院子里。

“这是什么？”

“烟花！”

“烟花？！”

“瞎崽，捂好耳朵————”

“咻——啪！”

一束小小的、明亮的色彩冲上漆黑的夜空，炸开成一朵绚烂的花火。

阿齐仰着头，努力追随着那转瞬即逝的光亮，脸上被光芒映照得忽明忽暗，嘴角高高扬起。

“好看吗？”唐舟低头问他。

“好看。”阿齐大声回答。

“再放几个，好不好？”

“好，师父，让我也试一试。”

“……”

放完烟花，回到屋里，两人围着火盆守岁。

唐舟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压岁钱，用红纸包着，塞进阿齐手里。

“拿着，压住邪祟，平平安安长大一岁。”

阿齐捏着那个小小的、却沉甸甸的红包。

他低下头，小声说：“谢谢师父。”

“跟师父还客气什么。”唐舟揉了揉他的头发。

夜深了，阿齐有些撑不住，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唐舟把他抱到铺好的床上，盖好被子。

“睡吧，瞎崽。”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柔。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