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沙丘

暗沉干燥，平展的沙漠戈壁。

漫天黄沙，一望无际，黄灰色的地面在地平线处与天空模糊相接，这是一片死寂沉沉的土地，除了虫蚁，没有更多生命的气息。

这里什么都没有，宛若无人之境。

据说当初第三十位神明“旅者”的尸体就是在这片沙漠最中心被冒险家发现。

然而，本来应该没有活物的死亡荒地中，一个包着白色头巾的人站在沙丘上，他的四周除黄沙，什么都没有。

他在这里干什么呢？

“真是一片不毛之地。”

这人喉咙发出的声调明显是男声，还是东方话，声音里带着自然而然的疲惫。

他嘴里啧啧几句，而后顺着沙丘滑了下去。

咻。

在他到达沙丘的底部时，一个黑洞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身侧。

他没有对此感到过多惊讶，只是站在黑洞旁，等待着，似乎这种奇观对他来说司空见惯。

黑洞里钻出三个人：褐色皮肤深金色头发的女人、和女人一个肤色但头发颜色更浅的少年、以及一个长着海洋生物虎鲸头的虎鲸兽人。

女人朝着男人“哟”一声，显然和这个男人更为熟络。她向四周望望，啧啧摇头，用西方话问男人：“你怎么在这里？”

男人将白色头巾稍微往上拉了拉，露出黑色的眼睛看着女人，说道：“泽尔塔联合王国的国王邀请我去他们的国都米哈里坐坐。我没钱，不能租借沙漠驼兽，更不能在魔法师之家使用传送法阵，只能自己走路过去。”

他用的是西方话回应女人的问题。

“走路穿越沙漠，你真敢做啊。”女人如此评价。

思索一会儿，女人回头看向少年和虎鲸兽人：“海林，加里里。你们俩先回去，等五天后你们再让伽普瑞卡将你们传送过来。”

少年上前一步问道：“妈，你一个人没事吗？”

女人大笑，拍着少年的肩膀：“海林，你不了解你自己我不多说什么，难道你还不了解你的母亲吗？放心去吧，沙漠环境太贫苦，你还在长身体，就跟着加里里先回去等我的消息。”

虎鲸兽人没有过多询问，他拍拍少年，说道：“走吧，海林，你妈都这么说了。”

“嗯。”少年没有过多言辞。

两人回到黑洞上，很快就像来时一般陷入黑洞离开。

黑洞消失不见。

除了女人站在这里，以及沙丘上男人滑下的痕迹，似乎周围的一切什么都没有改变，世界没有因为一两个人的变动而做出巨变。

男人抬头看看太阳，稍微辨别方向后向前走：“怎么想着让你儿子回去呢？”

女人理所应当地跟在他身后：“小孩子嘛，他要是满了十八岁我就不会说这么多，让他自己做决定。嗯，好像今年他就十八了，时间过得真快。”

男人又问：“那加里里呢，你怎么让他也回去了。”

“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男人耸肩。

女人还是给他解释：“他是虎鲸兽人，虽然血脉里有陆地兽人的基因，与其他海洋里生活的兽人不一样可以在陆地上长时间生活。但这里是沙漠，他在这里只会难受。”

“对部下真好。”

“我早就卸职了。加里里现在只是我的朋友，不是上下级关系。”

“那你对朋友真好。”

“谢谢。”

两人一前一后的在茫茫戈壁上走着，沙子很软，踩下去就像要陷进去一样。

女人比男人走得更快，她在前方吹着口哨的走，大概是她身上没有男人背后的背包，只背着一把大剑，看上去更为轻便。

男人特意切换东方话说：“你不问问我去泽尔塔干什么吗。”

“问你干嘛，我真问你，你不回答，和之前一样。然后我在旁边监视你，最后你又是做烂好人。”女人同样用东方话回应男人，说得很流利，完全听不出来有口音，“对了，告诉你一个事情，组织已经将第七十位神明的代号情报卖给海拉尔王国王室进行第一手公布，就是昨晚的事情。你想听听我和克莱维恩他们那边想了个什么代号吗？”

男人即刻回答：“我的名字？”

所有神明代号里就有四位都是以本人的名字作为代号：第七位“所罗门”、第十二位“大招风”、第五十八位“亚历山大”、第六十四位“威廉”。

女人摇头：“现在我们还无法确定你就是第七十位神明，怎么可能用你的名字作代号。况且你的名字西方人不太容易记住，较为繁琐。”

“不是我的名字，那会是什么？”

“‘人类’。”

“‘人类’？！”

男人的声音提高一个调，听起来似乎很难相信这是一个神明的代号。

和之前一样，女人爽朗笑道：“我们考据巨人族神话定义的，刚好巨人族里就有什么‘七十个以太构成人类’的神话传说，和当今世界神明的数量刚刚对上。”

“真草率啊。”

“穆顾雷。这是我们参考世界上所有神话传说才最终定下来的，妄加评论别人的成果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即使你可能是神明，也不要站在高处随意评价他人的心血。”

穆顾雷叹口气，加快脚步赶上女人的步伐。

“奥尔霍夫女士，不会又是安迪和约书亚这两兄妹给你们的参考意见吧？”

“组织里就他们俩最为博学多识，这俩兄妹也的的确确为我们提供有关神明的情报。我们根据他们的提议进行参考怎么了。”女人对穆顾雷做出一个鄙夷的神情。

这个女人就是来自弗里斯卡联邦，那位被汪达崇拜，带领整个国家在外国入侵战争中取得解放，以一敌五的传奇将领：沃尔夫·奥尔霍夫。

她现在隶属于“终末诗篇”，是组织治下的其中一个队伍队长，主要任务是搜寻有关第七十位神明的情报与监视所有被怀疑者，找出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真正的第七十位神明。

穆顾雷是被怀疑者其中之一，也是沃尔夫本人自认为最像神明的人。

穆顾雷转移话题：“你们现在不去监视斯图汉姆·米迦勒，盯着我干什么。我从来没有承认过我就是第七十位神明好吧。”

沃尔夫反驳：“你也从来没有否认过你就是第七十位神明。我可是知道的，你们人形神明之所以难以击杀，就是因为你们会隐瞒。你们选择不回答任何问题，一旦你们说话就全是真话，因为你们不会撒谎。”

穆顾雷沉默。

沃尔夫绕了一圈，走到穆顾雷身边。

她好心解答穆顾雷的问题：“斯图汉姆的处境不太好，神圣祭坛教会的圣里亚娜主教盯上那小子了。今天早上海拉尔王国的首都海诺尔还被神圣祭坛教会封城，瓮中捉鳖，趁斯图汉姆还在自己地盘上抓起来。伽普瑞卡偷偷去看了一眼，那场面，啧啧，都不用我们去监视，神圣祭坛教会自然会帮我们监视这家伙。”

穆顾雷说：“你本人肯定给神圣祭坛教会提了一嘴这件事，他们才会做出这种破釜沉舟的行动，是吧？”

沃尔夫没有回答，只是笑着。

她默认穆顾雷的猜测。

“真可怕，你们这些从政的。借他人之手助自己之力。真有一套。”

“为了世界，穆顾雷，这都是为了这个社会的未来。”沃尔夫神色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斯图汉姆那家伙就连我和克莱维恩观察那么久，也看不透他究竟要干什么，到现在都没露出一点实质性的破绽。直觉告诉我那家伙很危险，只能先借用教会的力量逼他一把。”

“噫——”

穆顾雷向右走五米远，与沃尔夫隔开距离。

“而且，于私，我也不想我的孩子去接触斯图汉姆。海林还在塑造他的三观，回家后他还会将看到的东西还会讲给他妹妹听，我不想我的两个孩子被斯图汉姆荼毒。”沃尔夫声音稍微拔高，能让五米远的穆顾雷听到，“所以我只带着海林来找你。至少我觉得你人不错，能给我家孩子塑造正确的三观。”

“你这母亲当的，我听着都很累。”

沃尔夫拿出弹弓，甩出一颗石子弹到穆顾雷背包上。

力气之大，穆顾雷差点因为重心不稳摔倒。

好不容易站定的穆顾雷埋怨地看着沃尔夫：“你干什么！我差点就摔下去了。”

“这里是沙漠，地上全是沙子，你不会受伤。”沃尔夫收好弹弓，大声反驳说着自己的立场：“你没有自己的孩子，穆顾雷，你根本不懂孩子的可爱之处。”

“是是是。就你懂，你最懂。”穆顾雷敷衍沃尔夫。

沃尔夫赶忙跑过来，两人身高一样高，她不用跳起来也能朝着穆顾雷脑袋上狠狠敲一下：“好好说话。”

“我是你谁啊，你就让我好好说话。”

这一下敲得穆顾雷脑袋发晕，沃尔夫手劲不知轻重，她知不知道自己以前带过兵打过仗啊。

沃尔夫吹吹自己的手：“还好海林不在这里，不然你这态度他看见了就会在未来某一日模仿。这对孩子并不好。”

穆顾雷：“张口闭口你的孩子，嫌我态度不端正，那你们就别监视我啊。”

“不行，海林要成长经历，刚好组织找到我，我就带着海林一块来。”

“我成你家孩子成长路上必不可少的经历了？”穆顾雷想想，补充，“还是能影响他三观形成的那种。”

“嗯，至少你比斯图汉姆那家伙好，也比其他所谓的第七十位神明的被怀疑者好。”沃尔夫神色镇定。

穆顾雷翻个白眼。

两人并肩在沙漠上走过好几个沙丘。

运气很好，没有遇见要人命的流沙。

穆顾雷开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安排我？”

沃尔夫知道穆顾雷说的“安排”是什么意思：组织什么时候安排队伍来击杀我。

“现在不能确定你就是第七十位神明，我们不随意杀掉普通人。”

“连神明的身份都没确定，你们还将代号先行定下。”穆顾雷知道组织高层都是什么样的人，“哪怕不是巨人族神话你们也会定‘人类’这个代号吧。你们一定获得了什么决定性证据。”

沃尔夫见穆顾雷刨根问底，叹息一声。

“本来不应该给你说的，但我们认识这么久了，穆顾雷。你发誓你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

意识到不对的穆顾雷即刻回答：“我可以选择不听吗。”

“我了解你的为人，穆顾雷，你听后也不会告诉其他人。”

穆顾雷沉默。

“不久前，第三十八位神明‘商贩’死亡。在死前她将一个小本子借他人之手交给克莱维恩，那是世界已经断代百年的预言诗。”

穆顾雷呼吸加重。

沃尔夫站定在原地：“我没看那预言诗的全部，克莱维恩只是给我看了第一页的内容。现在全世界只有他本人知道这个预言诗的所有内容。”

穆顾雷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沃尔夫。

沃尔夫的浅蓝色眼睛直视着穆顾雷，她即将说出真相。

“预言诗第一页说第七十位神明的代号只能是‘人类’一词。如果使用其他代号，一定会引发世界性灾难，这个星球也必定走向毁灭。”

穆顾雷低头思考。

一只沙漠蜥蜴从他脚下爬过。

他笑起来。

沃尔夫问穆顾雷：“你笑什么。我没有在开玩笑，这真的是第一页的内容。”

“不是，我只是想到一件事。”

穆顾雷抬头，看着沃尔夫，用他自带怠惰的声音对她说：“这个星球上不止人类这一物种，神明里不也有动物神明和物体神明吗。如果世界上最后一个神明的代号定为‘人类’，这是否过于傲慢了？毕竟，写下预言诗的‘商贩’本人也是人类。”

这位被全世界传颂的传奇将军，现在怔怔地看着穆顾雷身后的沙丘，心中掀起了一场无名的沙尘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