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灼烧

季阿娜根本无法想象，不会说西方话的杨天宇是如何逼问瑞德的。

当时，杨天宇手里的长枪尾端压住瑞德的右手，压断了他的手骨，一脚踩在瑞德的腹部，旋转着碾来碾去，一遍又一遍地用带着东方口音的西方话重复“瑞德”这个词，语气中带有不容置疑的质问。

最后瑞德实在受不了五脏六腑剧烈的疼痛，点头并痛苦地用西方话说了句“我是瑞德”。

这真是一场果断有效的逼问！

就是方式没有人性。

见证了这场审问的只有杨天宇、瑞德以及被保护在宴会厅中心的民众们。

见到事情全貌的民众们心惊胆战，心里庆幸自己不是那位修士，否则遭殃的就是自己。

二楼。

贵族们靠在墙边，刚才爆炸的中心在看台正中，他们这些外围的贵族并没有受到爆炸的波及。

只是还是会有靠近其中心的人们受到伤害。

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爆炸，好多人猜测可能是某个人事先在座椅下布置的陷阱，在刚才的那一刻触发。

有些人观察一楼同时出现暴乱，二楼反倒是很安全，贵族们统一认知没有与一楼的民众们汇合。

只是刚才靠近爆炸中心的人，死的死，伤的伤。

尤其是桑尼，他是距离亚伯里安最近的一个人。

那段咒语并没有被他念出来。

没有形成笼罩亚伯里安的保护罩，他没有将亚伯里安与其他人隔离开。

在亚伯里安生命的最后一秒，明知一切都来不及的桑尼迅速拉过身边的座椅挡在身前，妄图以此减小爆炸对他带来的冲击。

确实减小了伤害。

但也仅仅使桑尼没有死亡。

此时的他仰面朝天，鼻腔里带着滚热的血腥气，身体右边很是滚烫，仿佛置身热油之中，身边的空气还带有烧焦的肉味。

还未观察全貌，这情况都非常糟糕。

他的两位随身骑士在听见爆炸发生时就迅速冲上二楼，其中一位迅速发现倒在地上重伤的桑尼，另外一位骑士在搭档的授意下前往爆炸中心调查。

骑士的人影出现在桑尼的视线中，让他无法透过被炸穿的天花板感受夜晚的冷气。

右边身体更加燥热。

面对桑尼的伤势，训练有素的骑士万分心惊。

见桑尼还睁着眼睛，骑士不安地询问：“桑尼中枢，还有意识吗？你还活着吗。”

骑士怕桑尼是死不瞑目。

“嗯……”桑尼费力转动眼球，看着骑士，“我怎么了吗？”

骑士没有回答，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木质小雕像，放在桑尼胸前，开始吟唱净化之力的咒语。

与布瑞德在魔王堡里治疗李时雨的小雕像一致。

似乎是治疗是一种信号，使桑尼的痛觉神经终于恢复通畅，右边身体终于感受到更猛烈的疼痛，以及自己的右脸，那感觉就像把自己架在热焰之上燃烧。

侵入骨肉的痛处被无限放大，试图挣扎的桑尼发现自己失去右边身体的控制权。

可是痛觉依旧存在，这不应该。

主啊……

极致的疼痛使桑尼眼里溢出生理性泪水，他闭眼，运转体内的净化之力探查身体具体情况。

因为是右边身体更加靠近亚伯里安的缘故，他从头到脚都被这枚特制的炸弹所灼烧，以及被爆炸碎片所致的身体残缺，右臂和右腿好多地方已经变成了死肉或者丢失。

简直惨不忍睹。

桑尼几乎要变成血人。

这样都还能活着，真是一个奇迹。

不幸中的万幸，头部并没有被碎片击中，只是右半边脸的皮肤被烧伤，否则刚才那场爆炸桑尼必定命丧当场。

所罗门老师……

您有必要将事情做的这么绝对吗，如此不留余地……

桑尼叹息，随后嘴中也念起咒语开始给自己治疗。

骑士的治疗，加上他自己的治疗，应该很快能让身体恢复知觉，虽然无法将彻底坏死的血肉重新修复如初，至少能暂时恢复正常行动。

他需要将这件事尽快告知给圣里亚娜。

不选择随身骑士传话，而是由本人告知于她。

一楼的圣里亚娜只知道二楼发生了爆炸，并不知道她的其中一位中枢就在爆炸中心。

在爆炸发生，乱军趁乱进入后，圣里亚娜就一直站在演讲台上。

听着人群的尖叫，随后是武器与武器之间的碰撞声，接着是人们的大呼小叫。

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世界真是吵闹。

“主教大人，没事吧？”马克和维第一时间担心圣里亚娜，围在她的身边关心。

圣里亚娜回神，摇头：“没事。”

她的余光瞧见不远处的赛琳娜和休马利安，那两位斯图汉姆带来的附属，脸上皆有兴奋之色。

休马利安是不加掩饰的高兴，目光却始终盯着演讲台上还在站定的斯图汉姆。

赛琳娜是一种隐藏自己情绪的兴奋，除了圣里亚娜能感知她的情绪而外，没有人能从一个面无表情的翼人身上得知她内心真实的欣喜。

果然，和猜测一样，赛琳娜不正常。

相比起斯图汉姆，圣里亚娜觉得这个美丽的女人更加致命，像一条随时会吞噬世界的巨蟒。

马克想要找到主心骨，询问圣里亚娜：“主教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圣里亚娜看着出口都被乱军围堵，教会骑士们保护着聚集在场中的民众们。

“随机应变。不过我们可以跟着国王行动。”

维回答：“刚才国王已经在随从的掩护下撤离了。”

“撤离？”马克大呼，完全不敢相信。

一个国王抛下他的民众悄悄离开了？

“宴会厅的西北处，在其中一个房间内，有一个与外界相连的通道。”维指指演讲台的左边，“他刚才就从那里离开了，没人发现。我想只有这一种可能。”

心思单纯的马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民众，结合国王的行为，下意识嘴里骂了句海拉尔脏话。

圣里亚娜啧了一声。

马克以为是自己发言不当令圣里亚娜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急忙回头找补：“主教大人，我刚才是在骂国王。”

“我知道。马克，你说得对。”圣里亚娜沉声，“现任国王不过是个废物。他被骂是应该的。”

斯图汉姆此时回头，对着圣里亚娜微笑。

仿佛是在庆祝他的胜利。

马克注意到斯图汉姆迷惑的举动，稍稍侧身挡在圣里亚娜与斯图汉姆之间：“这个时候了，这家伙怎么笑得出来！”

斯图汉姆缓步下台。

在此过程中，整个宴会厅的厮杀声仿佛不存在，在他形成一层无形的隔离罩，隔绝了周围的一切声音。

神话中属于神明的走道，本人也是神明一样。

完美的神明。

他径直走到圣里亚娜跟前，还端着他的微笑：“圣里亚娜主教大人，你刚才也听到了，海拉尔王室将要与我米迦勒教会进行合作。”

“是的，我听见了。”

休马利安不动声色地走到斯图汉姆身边站定，赛琳娜姗姗来迟。

黄铜对上青金与白玉。

两位不同教会的主教，眼神在空气中博弈。

哪怕是马克都能闻见空气中隐隐散发的火药味，这是上位者之间的对决，马克下意识咽口水缓解紧张。

最后，是斯图汉姆的轻笑打破了这片寂静。

他道：“希望以后能合作愉快，圣里亚娜。”

没有附带以往称呼后面的“主教大人”，斯图汉姆已然将自己与圣里亚娜放在同一地位。

马克对此感到很生气。

反观圣里亚娜，她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正常回复：“但愿如此。”

斯图汉姆怜悯地转向身后，看着那些受惊的民众，好听的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哀愁：“我想，我需要去安抚他们的内心。你知道的，神明见不得人们受苦受难。”

“我当然知道。”

圣里亚娜清楚神明的“神性”意味着什么。

斯图汉姆伸手，微微躬身，作出“请走”的动作：“走吧，圣里亚娜。”

很有绅士风度。

圣里亚娜没有回复，理所应当地走在了他的前面，斯图汉姆慢慢跟随在她的身后。

马克和维，赛琳娜和休马利安，两两分为两个派别一左一右跟随前者。

他们是从左侧下演讲台的，演讲台走到人群的时间大概为一分钟，所经之处没有乱军，非常安全。

一拨人走的不急不慢，似乎宴会厅东门与正门的厮杀与他们无关。

在这一分钟里发生了一场对话，只有斯图汉姆和圣里亚娜这两位当事人知道。

还有造物主。

斯图汉姆：“圣里亚娜。第七十位神明的代号，‘人类’，你觉得怎么样。”

圣里亚娜：“你想要从我嘴里听到什么吗？”

斯图汉姆：“不，当然不是。只是单纯的对这一词汇作出评价而已。”

圣里亚娜：“很普通的代号。”

斯图汉姆：“那结合一下第七十位神明的真实身份呢，圣里亚娜？”

圣里亚娜：“斯图汉姆，不要打哑谜。”

斯图汉姆：“你比我更清楚我在说什么。‘最强大祝福与最强大诅咒的神明’。”

最后一句，“神明”一词被斯图汉姆咬的极重。

圣里亚娜没有回答。

斯图汉姆：“啊，我似乎忘了。现在的我才是第七十位神明的被怀疑者，这感觉很棒，不是吗？所有遇见你的人都会敬畏你、爱戴你、关心你，当然，不乏有想杀掉你的人存在。怎么会有人想要杀掉维持世界秩序的神明呀。”

圣里亚娜：“斯图汉姆，不要试图从我这里获知任何信息。你我二人水火不容，这场对话，你与我诉说并没有任何意义。”

斯图汉姆：“为什么没有意义，圣里亚娜。”

他笑起来。

一只狐狸从另一只狐狸手里骗走了唯一能果腹的苹果那般恶劣。

斯图汉姆：“第七十位神明。”

圣里亚娜垂下眼，沉默。

斯图汉姆：“这很有趣！就像醇香的朗姆酒，细细品味才能从余韵中感受到甜与苦的协奏曲。既然神明自己不想承认，那就不会反对我借走她的身份，代替其本人巡视世间吧。”

是女性指代词的“她”。

意有所指。

两人走到人群面前。

得到证实的斯图汉姆率先一步去关心那些受到惊吓的人们，圣里亚娜仍留在原地。

维走到圣里亚娜身侧：“主教大人，请问你还好吗？”

周围民众的各种说话声从左耳汇入，在圣里亚娜的脑子里编织出一团繁乱的蛛网。

真吵。

被维的一句话拉回现实，圣里亚娜扶着额头，捂住双眼：“小维。”

“我在。你说。”

圣里亚娜无力诉说：“我很累。米迦勒是一个及其危险的人，从今以后紧抓对他的控制力度，加派一个调查团去参与有关米迦勒教会的监视任务。”

维拿出她的小本子，用随身的笔在其中一页记录：“明白了，我会通知下去的。”

稍微调转体内的净化之力后，圣里亚娜重新恢复精气神，很快也像斯图汉姆一般走进人群，开始安抚受惊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