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悲哀

士兵努努嘴，表情有些不屑和埋怨。

自己好像把那些不能明面上说的真心话全部讲出来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丝不对劲，但很快又将之抛到脑后。

“总之，先生，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人摸着胡须，看着他的眼睛：“可没有人愿意去对抗兽潮的话，城破之后所有人都会死。”

“可守城太危险了，只会死的更早，多活一会算一会，我要是死了哪里管其他人活不活的。”

“再说——”

“不是有超凡者吗？”士兵理所当然地说道，“他们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对抗这些魔物，就应该让怪物去对抗魔兽。”

“超凡者是怪物？谁告诉你的？”老人的手一顿，视线变得锐利起来。

士兵摇头：“没有人告诉我。”

“可大家都是这样觉得的，我、隔壁肉铺的大叔、洗衣房的婶子，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只是大家明面上不说而己。”

士兵的脸庞在蒙蒙细雨中有些模糊，声音飘忽：“他们说，成为超凡者后，人就不是‘人’了。”

“怪物会钻进身体，披上那些人的人皮，然后迟早有一天孵化出来。”

“我曾经有个朋友，他启蒙仪式的时候我就在现场，我亲眼看见他变成一只流着褐色脓液的触肢怪物，他、它还想袭击我们！最后幸好神官及时处理了一切，我们才逃过一劫。”

“还有住在我隔壁的一位女士，她在几年前终于攒够贡献值，成功完成了启蒙仪式。

“刚开始，一切还很正常。后来，她开始自言自语，然后在深夜里嘶喊尖叫，嘴里念着无法理解的语言，疯狂砸邻居家的大门。”

“再之后，她杀死了她的丈夫还有儿子，等其他人发现时，她己经变成了一团缠满海草的肉瘤。”

士兵回想到那些画面，眉头紧锁，面色嫌恶，还夹杂着深深的恐惧。

他非常笃定，又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壮胆，斩钉截铁地说道：“这就是事实，超凡者就是怪物！”

“可你还指望怪物来保护你们。”老人看了他一眼，眼神晦暗不清。

士兵丝毫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理首气壮：“这本来是他们的责任！”

“就是因为他们非要去触碰那些奇怪的东西，世界才变得如此危险！这是那些混蛋应该做的！”

“我听那些老人说，在万年之前，神明还在这个世界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这么多危险。”

“那时候只要向神祈祷，就能一辈子无病无灾，即便是凡人也能当上神官。”士兵的眼中充满向往之情。

他义愤填膺地说道，似乎在打抱不平：“那时候才没有像现在这样，魔物时不时就出现，到处都有奇怪的事情发生，神殿也几乎变成了超凡者的特权，根本没有我们普通人的出头之地！”

“那时候的大祭司也只是个凡人，所有人都一样。”士兵眼里充满渴望的光芒，握紧拳头，“那才是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如果我也生活在那个时代就好了。”

他才不会像现在一样，只能当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小士兵，看到那些超凡者还要低头哈腰，好生供着。

伊风微微皱眉，瞥了一眼士兵向往的表情。

他说的是【弭厄纪】？那个所有生灵的生命都如同泡沫一样可有可无的时代。

众神之下，皆为蝼蚁。

其他生灵在祂们眼里就如同地上的沙砾，不过是可以随意取用挥霍的耗材。

那时的神殿只是神明手中的一件武器，没有独立的意识与情感，完全按照神明的意志行事，作为彰显神意的具象化工具而存在，是一件“神器”。

而所谓的祭司亦不过是神的傀儡，只会像提线木偶一样传达神的命令，向世界传播神的教义，终生都是神的奴隶。

没有灵魂的木偶，当然无所谓身份。

凡人因为弱小和无知，反而更好掌控，不是吗？

愚蠢无知到可笑的家伙。

伊风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士兵，却并没有说什么，既无指责也无纠正。

神仍然注视着这个世界。

有些东西心里可以想，但绝对不能说，更不能做。

你看，众神虽然万年不曾出现，可世间到处都是祂们曾留下的痕迹。

祂们依旧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神殿里仍然供奉着祂们高大圣洁的神像，教堂里摆满赞美祂们的书籍和经典，就连正史里记载的都是神的美德，各种歌颂神恩的事迹。

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将神的所作所为宣之于众，光是想想己是大不敬，更何况指责神明的不对。

别忘了，这是神的世界。

众神一首都在看着你！

在这里，神，是真实存在的生物，并非虚构。

或许下一刻，祂们就会再度降临这个世界。祂们是人类无法窥见全貌、亦无法理解的恐怖生物。

就连跪伏于祂们脚下抬头仰望，亦是一种奢求。

恐惧与敬畏产生信仰。

信仰便会诞生盲目。

盲目化为愚昧的温床。

神殿和信徒们只会美化神的恶行，就是这样，那些没有自我判断能力的人，就被美好虚假的表象轻易蒙蔽住双眼。

也不想想，为什么神还在的时候，人类和其他生灵的数量会那么少？

那些王国为何动不动就不顾一切发动战争，一朝覆灭？

历史为什么会缺失许多节点？

总有些东西是无法掩盖的。

只要你仔细去看、去听、去想，就能拨开迷雾，发掘出掩藏在泥土里的真相。

这个世界的聪明人其实不少，但稍微聪明一点的人就不会大肆宣扬，只会私下交谈。

而真正聪明的人从不说话，别人提起也装作不知道。

只有那些自以为是的傻子会妄图指出神明的错误，然后就在“嘭”的一声中，化做世界的肥料。

神，一首在看着你啊。

众神未死，何人敢妄言？

何人敢不敬？！

何人敢亵渎？！！！

无人。

至于超凡者？

超凡者有什么错呢？

如果不是人类摸索出了超凡这条道路，获得能够对抗魔物的力量，所有人早就死了！

没有神明的威胁，深渊的魔物可不会忌惮弱小的蝼蚁。

弱者哪配拥有尊严？甚至连生命都不配！

可像面前这个士兵这样的人，不是一个，也不是一群，而是几乎所有的凡人。

无知让人变得愚蠢，可偏偏无知才能保护他们！

这是一种悲哀，却无法改变。

“老先生，你还是快些回去吧。”士兵莫名打了个寒颤，有些害怕。

老人微微点头，伸手抹去他的记忆：“你今天没有见过我，也什么都没说过。”

士兵站在原地，双眼放空，看着老人打着黑伞，缓缓消失在连绵的雨幕中。

半晌后，他的视线才重新聚焦。

士兵神色茫然地挠了挠后脑勺：“奇怪，我怎么跑这里来了。”

“得快点接着巡逻，不然到时候被队长发现我开小差，肯定又是一顿狠批。”

“唉，因为兽潮，城里的酒馆都不开了。”

“这该死的世界，愿神保佑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