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小旅馆里的女孩

廉价汽车旅馆的房间永远弥漫着一股混杂霉味、酒精与廉价香水的气息。薄薄的墙壁挡不住外界的声响，走廊里客人的争吵、公路上传来的皮卡引擎轰鸣，都能清清楚楚钻进来。

对于艾琳和泰莉亚来说，这里已经算是能找到最好的落脚点。至少有一张床，有一扇可以锁上的门，不用蜷缩在树林或者汽车站的长椅上过夜。

泰莉亚离家出走的时候只有十四岁。家庭内部矛盾激化，她从家里跑出来，身无分文，漫无目的地游荡在佛罗里达中部的城镇与公路之间。

饿了她就偷便利店的面包，夜里躲在酒吧后巷或者废弃的车厢睡觉。她害怕陌生男人，不敢随便搭陌生人的车，每天都活在惶恐之中。

第一次遇见艾琳，是在小丑酒吧。午后客人不多，灯光昏暗，吧台散落着空啤酒瓶。泰莉亚实在饥饿难耐，趁着酒保转头忙活的间隙，伸手去拿柜台边的三明治。手指刚碰到包装袋，一只宽大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泰莉亚浑身一僵，以为会被交给警察。她抬起头，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女人，她就是艾琳。

艾琳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叫酒保。她松开手，转身到吧台掏钱，买下那个三明治，又额外要了一杯汽水，一并塞到泰莉亚手里，并宽慰她：“慢慢吃，有的是时间。”

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艾琳听女孩讲完离家的遭遇，知道她无家可归。那天晚上，艾琳付了旅馆房费，把泰莉亚带回房间。

最初泰莉亚处处戒备，睡觉的时候都蜷缩在床的最边角，随时准备逃跑。但艾琳没有伤害她，给她买吃的，给她买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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恤牛仔裤，夜里会把枕头边的手枪放到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告诉她：“在这里不用怕，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我会养你。”

长久漂泊、缺少依靠的少女，很快把艾琳当成唯一的庇护。

她们没有血缘，也没有世俗意义上的家庭关系，却相依为命。艾琳在外奔波赚钱，泰莉亚就

守在酒吧或者旅馆房间等候。

艾琳对泰莉亚占有欲极强，她不能接受女孩离开自己。

每次出门揽活之前，都反复叮嘱，不要跟别的陌生人搭话，不要随便跟别人走。泰莉亚全部应下来。她心里清楚，一旦失去艾琳，自己又要重新回到无依无靠的流浪日子。

最开始的几个月，艾琳依旧只靠皮肉交易换取收入。除去房费、酒钱，剩下的勉强够两个人糊口。可这份生计充满风险。

她不止一次遇到蛮横的客人，有的谈好价钱之后翻脸赖账，有的出言羞辱，还有的在林间动手殴打她。报警这条路早就被她放弃，一个流浪的站街女，没有身份佐证，很难指望警方站在自己这边。受了委屈，大多只能独自承受。

为了自保，她花钱从黑市买到那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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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鲁格左轮手枪。拿到枪的当晚，她在旅馆房间拆开检查，反复装填子弹。

泰莉亚坐在床上，静静看着这把银色的小手枪，心里感到不安，怯生生地问：

“你要拿这个做什么？”

艾琳把枪塞进外套内侧的暗袋，拉好衣服，遮住武器的轮廓，随口回答道：

“防身。万一有人想打我，我就有办法保护自己。不会随便用。”

她当时确实只是打算用来威慑，并没有杀人的想法。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的那个傍晚，改变一切的夜晚来了。

艾琳站在公路路肩招手，理查德・马洛里驾驶白色皮卡停在了她的身旁。马洛里是二手车商人，经常往返各个城镇做生意。双方谈妥价钱，艾琳坐上副驾，指引车辆驶入一条偏僻的松林土路。

交易结束之后，马洛里言语刻薄，嘲讽她身材高大，态度粗鲁，还伸手推搡艾琳，勒令她立刻下车。

长久以来积压的屈辱瞬间爆发。

这么多年，从底特律的童年，到一路向南的流浪公路，无数次被人践踏、欺骗、殴打，所有的怒火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

艾琳没有争辩，手悄悄伸到

外套内侧，握住了那把鲁格左轮。

枪响在密闭的皮卡车厢内格外刺耳。一连四枪，全部打在马洛里的胸腔。男人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反抗，身体向后倒在驾驶座椅上，鲜血顺着座椅缝隙流到地板。

车厢里弥漫开浓重的火药与血腥味。

艾琳站在车外，大口大口喘气，脑子一片空白。恐惧和一种释放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她愣了片刻，才回过神，伸手搜刮死者身上的财物。钱包里有几十美元现金，手腕上一块金属男士手表，全部揣进自己口袋。

她没有停留，发动这辆白色皮卡，驶离抛尸的松林。一路开回城镇，把皮卡丢弃在大型超市的停车场。做完这一切，她步行回到小丑酒吧。

泰莉亚还在卡座上等她。看见艾琳回来，女孩立刻站起身。

艾琳脸上还残留着紧张，却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把刚抢来的钱拍在桌上，带她走出酒吧，去快餐店买了汉堡，又进服装店，给泰莉亚挑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

“拿着，给你的。”

泰莉亚接过裙子，能闻到艾琳外套上淡淡的火药味道。她看见艾琳口袋露出半截手表表带，那是一块完全不属于她们的男士手表。

女孩心里隐约猜到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但她不敢问出口。她害怕真相，更害怕失去这唯一可以收留自己的人。她把疑问压在了心底，接过新裙子，低头不再说话。

回到旅馆房间，艾琳把那一块男士手表扔进行李箱。她坐在床沿，盯着那把手枪。原本只是用来防身的武器，已经夺走一条人命。

可到手的钱来得如此轻易。不用忍受辱骂，不用接受不公的对待，子弹就可以颠倒强弱。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挥之不去。从这天起，枪不再仅仅是防身工具。

往后的傍晚，艾琳依旧会站在洲际公路的路肩。只是现在，当皮卡的车门关上，车子驶向僻静的松林，等待司机的，已经不再是一场皮肉交易，而是死亡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