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 油尽

油站烧的是泵房，不是油罐。

这一手，陆沉到现场才看明白。

泵房在油站东南角，一间平房，四台泵。烧过之后，房顶塌了，四台泵全成了铁疙瘩。可油站的三个大油罐，立在院子里，一个没炸，一个没漏。

放火的不是不懂油。是太懂了。

它不烧油，它烧运油的那口气。油罐还在，可没泵，油出不来。

“沉哥。“赵磊蹲在泵房门口，把一块烧焦的铁片挑出来，“烧的时辰，是后半夜三点。那时候守站的人都睡了，站里只有两个人醒着。“

“醒着的那两个。“

“被人按住了。“赵磊说，“没打，就是按着。一个人按一个，直到泵房烧塌了，才放手。“

“放手之后呢。“

“什么都没拿。“赵磊说，“车没动，罐没碰，人也放了。“

陆沉站起来，看着那座塌了的泵房。

【目标：沉渊·北线油站（纵火现场）】

【手法：只烧泵房，不碰油罐】

【时序：一夜之间完成，进退无痕】

【破绽：被烧的四个泵，有三个是新的；只有一个，是灾变前的老泵。放火的人，把老泵留在了最外面——他们认得哪个泵还能修，哪个泵修不回来】

【备注：它不是来烧油的。它是来告一个数——沉渊手里，还剩四个泵。它知道这四个泵的型号，也知道备件在哪儿。】

“它比我们自己还清楚，我们有什么。“陆沉说。

“那怎么办。“赵磊问，“油罐里的油，还能撑十天。“

“十天里，得把泵做出来。“

“做泵得要备件，备件得从外头调。“赵磊说，“外头是它的地界。“

“泵做不出来，就不做泵。“

陆沉转身，望向西边。

“去炼油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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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油厂在西边四十里，是灾变前留下的老厂。

到了才看清，那不是一座厂，是一片厂。

六座塔、两排储罐、一条铁轨、一间配电房。灾变那年厂里停了工，二十年风吹日晒，塔身上的漆掉光了，铁轨埋了一半在土里。可骨架还在——那些塔，还立着。

陆沉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真·解析，铺了下去。

不是铺到设备上，是铺到地里。

【目标：城西·旧炼油厂及周边（真·解析·地层层）】

【设备层：六塔中四塔可用，主体未变形；配电房损毁；罐区完好，其中两罐仍有存油，约三百桶】

【地层（关键）：厂区东南，地层深处有一处“浅层油藏“——旧时代的旧井，井口已被填埋。油层深度不足百米，未采尽，油压尚存】

【旧井分布：共十一处井口，现存七处痕迹。其中三处位于厂区外，被旧土覆盖】

【最优井：曾家洼一号井。井深八十七米，井筒未塌，套管完好。井口上方覆土不足一米】

【备注：这口井，灾变前就被封了——不是采尽封的，是“不划算“封的。旧时代的账上，油便宜，不值得。可对现在的沉渊来说，这口井值一座城。】

陆沉收回解析，什么也没说。

他带人进了厂。

配电房塌了，塔身却比预想的结实。四个塔里，两个可以修，两个得拆。储罐区里那三百桶存油，是意外之喜——够沉渊顶一个月。

“沉哥。“孙强跟着走了一圈，“塔修好也没用。没井，油从哪来。“

“有井。“陆沉说。

“哪。“

“曾家洼。“

“曾家洼？“一个本地老工人凑过来，“城主，那地方我知道，早年有一口井，废了。填得实实的，土都硬了。“

“填了，不等于干了。“陆沉说，“井筒还在底下。“

“你怎么知道井筒没塌。“

“我看了。“陆沉说，“底下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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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井，用了三天。

曾家洼在厂区东南三里，是一片洼地，长满了枯草。陆沉带人挖到第八十七米，套管露了出来——锈是锈了，可没有裂。

第四天，第一次试出油。

泵是临时拼的，旧塔上拆下来的。油出来的时候，是黑褐色的，黏，走得慢，一滴一滴，落到接油的铁桶里。

第一桶接满，用了两个时辰。

老工人在桶边蹲着，看着那桶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在桶沿上抹了一下，把手指举到鼻子跟前。

“是这个味。“他说，“二十年没闻见了。“

“出油量多少。“陆沉问。

“照这个速度，一天能出十二桶。“

“十二桶，够不够。“

老工人愣了一下。他在心里算了一遍，忽然抬起头：“够！怎么不够！城里的机器一天烧三桶，剩下的能存起来！“

“那这井，从今天起，归你。“

“城主，你说什么。“

“曾家洼这口井，我派人守。“陆沉说，“守井的队，叫护井队。你是队长。“

老工人的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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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井队，是第七天挨的第一枪。

那天后半夜，曾家洼西边的坡上，起了动静。

不是大动静——先是一声轻响，像有人踩塌了土。守井的两个人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声，来得很近。

孙强是被第三声吵醒的。他一下从草铺上弹起来，刀已经出了鞘。

“西坡！“他喊。

守井队

十二个人，八个值守，四个扑出去。孙强带着八个人，绕到井口西侧的土坎后面。

坡上有影子。

影子不止一个。孙强粗略一数——三十来个。他们的队形很散，像散兵，可散得有规律：五个人一组，每组之间隔着十几步，一点点往井口挤。

“沉哥。“孙强压着嗓子。陆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后。

“三十四。“陆沉说。

“怎么打。“

“它这队形，是摸哨的队形，不是攻的。“陆沉蹲下，“它不想打硬仗。它想摸到井口，把泵砸了。“

“那就别让它摸到。“

“先不动。“陆沉说，“看它走到哪一步。“

那三十四个人，慢慢往前挪。挪到离井口三十步的地方，最前那一组停住了。

停住，是因为坡下那八个值守的人，站着没动。

八个人，站成一排，谁也没开枪。可他们的手里，都握着东西——铁镐、铁锹、撬棍。

前那一组人，愣住了。

他们等的是哨兵睡着，是缺口，是可以悄悄摸过去的缝。他们没等到缝。

“现在。“陆沉说。

孙强从土坎后面跳出去，一刀劈在最前那一组的手腕上。

那一刀不是要命，是要东西——那人手里刚端起来的制式短突，连着半只袖子，一起落在地上。

“围住两边！“孙强吼。

护井队从两侧压上。这不是正规的战斗组，是十二个矿工出身的汉子，手里是镐和锹。可他们熟了井口的地形——哪一段土坎高，哪一段落得深，闭着眼都知道。

苍穹那队人被夹在坡和土坎之间，阵形一下就散了。

散得很快。他们本来是摸哨的，装备轻，队形疏，一散就没法互相照应。有人往后撤，有人往前挤，自己撞在了一起。

孙强往里一冲，把最中那一组撞散了。他没有追——他记着陆沉的话。

“断退。“陆沉在后面说。

坡下，另一队人已经绕到了西坡的尽头。是裴钧带的。

前是井，后是坡，中间是一道浅沟。

三十四个人，被堵在浅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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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

陆沉下了坡，站在浅沟边上。

沟里的人，抬着头看他。

“东西放下，人走。“陆沉说，“我要一个能说话的留下。“

沟里静了几秒。

先是第一支短突被丢在地上。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三十几件装备，一件一件落进土里。

最后留在沟里的，是一个人。

那人不年轻了，四十上下，穿的不是制式背心，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他没有枪，从头到尾都没拿过枪。

陆沉走到他面前。

真·解析，无声铺开。

【目标：郑某（苍穹·东区“油线“随队）】

【阶位：白银（低阶，无战力）】

【身份特征：十指有旧油渍，指缝积垢，是常年摸油的人；左臂内侧有一小块旧烫痕，形状与老式油管接口一致——他是炼油工，不是兵】

【随身：一只小本子，记事，记的是“井深““油压““出水率“】

【备注：他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看井的。他想知道，沉渊挖到的那口井，到底有多深。】

“你是炼油的。“陆沉说。

老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你跟着这队人来，是想看井口。“陆沉说，“你想知道它有多少油。“

老郑的嘴唇动了动。

“你想自己下去看看。“陆沉说，“因为你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你知道这口井，是活的。“

老郑的肩膀，忽然塌了下去。

“我……“他开口，声音很哑，“我不是来砸井的。“

“我知道。“陆沉说。

“我干了二十年油。“老郑低下头，“灾变后，跟着苍穹，在东区管过三个油站。可东区没有井。我们用的油，都是云顶运来的。运来的油，定价是它定的，配额也是它定的。“

“我从来没见过一**井。“

“这口井……“他抬起头，“它一天出多少。“

“十二桶。“

老郑的眼睛，一下亮了。随即又暗下去。

“十二桶。“他低声念，“东区一天的配额，是四桶。“

陆沉看着他。

“你回去，替我带一句话。“他说。

“带给谁。“

“带给你的东家。“

“告诉他，沉渊的井，挖开了。“陆沉说，“十二桶，是今天。明年，我看得见三十桶、五十桶。“

“告诉他，我不留你们的人。“他把老郑扶起来，“你回去，把这句话说完，就自由了。他要用你，你就接着干；他不信你，你就往沉渊来。曾家洼这口井，缺一个懂油的。“

老郑站在浅沟里，站了很久。

“城主。“他忽然问，“你为什么放我。“

“因为你会炼油。“陆沉说，“杀了你，我就少一个懂油的人。“

“这世上懂油的人，比懂刀的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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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郑走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他走的路上，把怀里那本小本子留在了井口的铁桶上。本子里记的是三天来他观察到的东西——井深、油压、出水率，还有他自己画的一张井筒剖面图。

图上，他在最下面画了一道线，写了两个字：还有。

孙强把那本子翻了一遍，看不懂。“沉哥，他留这

个干什么。“

“他在告诉我们，井底还有。“陆沉把本子收起来，“我们自己看出的八十七米，他量出来，是九十二米。“

“底下那五米呢。“

“底下那五米，是他这二十年，用眼睛量出来的。“陆沉看着那口井，“这种人，留不住，是他自己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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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油站复了。

不是修好了泵，是绕过了泵。

陆沉没有再做泵。他带人在厂区和油站之间，铺了一条短轨——用旧厂里拆下来的铁轨和手推车，一车一车把油从储罐推到油站，再从油站装车。

“这不叫泵。“王胖子看着那条短轨，“这叫人拉。“

“人拉一天能拉多少。“

“三十桶。“

“比四个泵还多。“陆沉说，“泵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条短轨，一共铺了六里。铺轨的人，是沉渊自己的人和石洼来的贺寨的人，两班倒，五天铺完。

第一辆手推车推出去的时候，城里的锻炉重新生起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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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袭扰，是在油线恢复后的第四天。

那一次，来的人更多了，也更硬——是带队的正规武装，四十几个，一水儿的制式装备，队形严整，一上手就摆出强攻的架势。

孙强在曾家洼，裴钧在油站，两头相隔十二里。

“沉哥，“赵磊在城头报，“它这一次，是两路。一路压井，一路压站。“

“它想把我拉成两半。“陆沉说。

“怎么办。“

“我哪边都不去。“

陆沉下了城，带上赵磊，骑马往中途去。

他不是去救井，也不是去救站。他站在井和站中间的那处坡上，把真·解析铺了开去。

铺得很大，铺到两头都能“看见“。

【目标：苍穹·两路袭扰队（井路／站路）】

【井路：四十四人，重装备，队形严整，但有一个特点——所有重装备，都在队尾，队首是轻装】

【站路：三十六人，轻装，进攻节奏慢——它不是来打的，是来“看着“，等井路得手再动】

【破绽：井路的队首轻装，说明它不打算正面硬冲井口；它打算的是“包“。而站着不动的站路，是在等井路的信】

【破绽二：两路之间，靠一条固定的短讯联系。井路每进一步，必发一次信】

【备注：它把两路的节奏，系在一条线上。断那条线，两路就各自成了孤军。】

“赵磊。“陆沉说。

“在。“

“把那条短讯的频段，给我压住。“

“压住？我会被它听出来的。“

“就是要它听出来。“陆沉说，“你压三个呼吸。“

赵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打开设备，把那条频段的底噪，抬高了一寸。

三个呼吸之后，他松开。

井路那边的短讯，断了三个呼吸。

那三个呼吸里，站路的三十六人，站在原地看着东边——它等不到信。既等不到“进一步“，也等不到“收手“。它只能等。

它等着的时候，孙强的人从井口的方向，斜插了过来。

“它等信，你给它送信。“陆沉说，“把井路那一队，赶过去。“

孙强明白了。他不打井路的尾，专打头。四刀，把井路的队首撕开一道口，然后收刀后撤。

井路的队首往后一退，正好撞上了前来的站路。

两路人撞在一处，自己挤成了一团。

“放下。“陆沉站在坡上，只说了一句。

坡下的八十来号人，挤在不到百步的地方，谁往前走一步，就要踩着自己人。

半晌，第一件装备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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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陆沉在曾家洼的井口坐了很久。

井口的铁桶，白天接了满满一桶油，倒映着坡上那盏灯。

老工人——现在是护井队长——端着半碗热水走过来，蹲在旁边。

“城主。“他说，“今天来的那队人，有个我认识的。“

“嗯？“

“以前在东区油站干过。“老工人说，“他跟我说，东区的配额，现在是两桶。“

“两桶。“

“他说，E区的人现在烧柴，油得留给机械。“老工人顿了顿，“他问我，沉渊这边，一天出多少。“

“你怎么答的。“

“我说，十二桶。“老工人笑了一下，“我说，我们这边的规矩是，井口出的油，先给机器，再给磨坊，最后才是城里点的灯。可我们从来没停过灯。“

陆沉看着那桶油，没说话。

前世他也烧过柴。那一整个冬天，他和几个残兵躲在半塌的屋子里，烧的是门板，是桌腿，是屋里能拆的一切。拆到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那时候他也想过，要是有口油井就好了。

现在井就在脚下，一天十二桶。守着井的人，是十二个矿工出身的汉子。烧灯的人，是城里四千七百二十三口。

“井口不能停灯。“他说。

“是。“

“这是条链子。“陆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从井里出来，过短轨，进油站，上城里的灯。“

“今天，这条链，接上了。“

他往城里走。

身后，井口的灯还亮着。灯下，护井队的人正在换班。一队下去，一队上来，交接的时候，两拨人低声说了两句话，谁也没多说。

（第08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