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借来的名字

第五十六天，河滩上的第一个学堂开学了。

学堂没有房子。

四十二张草席铺在卵石滩上，草席底下垫的是拆了的木箱。

学生一共四百一十七个。

是从三十二万八千四百人里挑出来的——每个百人队挑一个。

挑人的规矩是阿枝定的：

“挑最会讲话的。“

“为什么？“

“因为他回去要教一百个人。“

老师一共六个人。

穗子一个。小满一个。两个是学堂的先生。一个是从前线退下来的老兵，字写得最端正。

第六个是温伯衡。

老院长被人抬来的，坐在草席最边上。他看不见，也不讲课。

他只做一件事：

别人讲的时候，他听。

讲完以后，他说一句。

那天上午讲了第一课。

讲课的是穗子。

她一开始准备了很多话。

站到席子上以后，她发现这些话一句都用不上。

因为她一开口，底下的四百一十七个人全愣住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们都听不懂。

于是她改了教法。

她蹲下去，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划了一道。

“这个，“她说，“是'一'。“

底下没人懂。

她又划了一道：

“这两个，是'二'。“

底下还是没人懂。

她划到第三道的时候，底下忽然有人“哦“了一声。

那是三十七。

他站起来，用他们自己的话喊了一句。

底下四百一十七个人哗地一下全站起来了。

因为他们自己的语言里，“三“这个音，是另外一个音。

可是那个东西的意思，他们懂。

穗子眼睛一亮。

她把树枝递给三十七。

三十七愣了一下，接过去。

他在沙地上划了三道，然后用他们自己的话喊：

“三。“

底下四百一十七个人齐声喊：

“三。“

喊得卵石滩上一片回响。

那天上午教了七个字：

一二三四五六七。

教完七个字，穗子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那四百一十七张脸，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转身去找陆沉。

他那天在河滩东头的树底下坐着，是被人扶过去的。

“我有件事想不明白。“

“你说。“

“我们教他们数，“少女说，“可他们本来就会数。“

“他们数得比我们还熟。“

“他们每天数一遍活人。“

“那我们教他们什么？“

陆沉靠在树干上。

他坐着的样子不太好看——脊背已经不能完全挺直了。

他想了很久。

“他们数的是活人。“他说。

“是。“

“活人的数为什么会变？“

“因为死一个，后面的往前挪一位。“

“那挪的这个人是谁？“

穗子愣住了。

“他是他自己，“陆沉说，“可他每天都不是他自己。“

“这就是问题。“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有一组数字穗子看不懂——那是他用了两个晚上算出来的东西。

“你带一句话过去。“

“什么话？“

“告诉他们：不许给自己刻死后的名字。“

少女睁大眼。

“什么叫——“

“石头上不许只刻死人。“他说，“活着的人，也要有一块。“

“石头从哪儿

来？“

“不需要石头。“他说，“先写在纸上，写在本子上，写在门板上都行。“

“只要它写下来不动，“他慢慢地说，“那个数就不挪了。“

那天下午，穗子在草席上宣布了这条规矩。

规矩一共三句：

“第一，从今天起，每个人都有一个不动的名号。“

“第二，这个名号属于你一个人，别人不许用。“

“第三，名号要写下来，还要有三个人听见你念过，才算数。“

底下炸了。

炸的原因是第二条。

有人站起来喊：

“我们那边死了那么多人，他们的旧号能不能用？“

穗子不知道。

她跑去问。

回来的时候，她带来了答案。

答案是两个字。

“能借。“

那天傍晚，出了这三年里最奇怪的一件事。

三十七排在所有人的第一个。

他站在登记的那张桌子前面，手一直在抖。

“你要什么名字？“

他想了很久。

“我哥死了。“

“是。“

“他死的时候，是一百零九。“

登记的人抬头看他。

“你想用一百零九？“

“是。“

“为什么？“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憋了很久，最后憋出来的是：

“我用了这个数，以后有人在路上数人的时候，数到一百零九，还是我哥。“

“他就不会往前挪了。“

登记的人手里的笔停住了。

那天夜里，三十七改了名。

全城第一本《南方名册》的第一行是这样写的：

【第1号：一百零九。】

【来源：借自其兄。】

【见证人：阿枝、穗子、一个不认识的老兵。】

【备注：此数永久停用。往后无论数到几，一百零九都是他。】

这一条规矩后来被写进《共渡纪元》，编号第十六。

【第十六条

·

继承】

【名字可以从死人那里借。】

【借了以后，那个数（那个名字）就永远归他所有。】

【谁也不许再用。】

【活人可以借死人的名字，死人也就有了活人替他站着。】

【由此，两条队伍合并成一条。】

第五十八天早上，天还没亮，河滩上排了两万七千个人。

他们不是来上课的。

他们是来领名号的。

一开始，磐石这边的人以为他们要抢东西。

后来发现不是。

他们排得很整齐。

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样东西：有的是一小片树皮，有的是一块陶片，有的是一根草绳打的结。

那是他们记的“要借的数“。

有个老太太排在第一万三千位。

她走到桌子跟前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下雨了。

“你要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要借谁的名号。“

登记的人抬头看着她。

“你没有要借的人吗？“

“我有。“她说，“我有七个。“

“七个？“

“我男人，我三个儿子，我婆母，我公公，还有一个是我妹妹。“

“他们都死了吗？“

“都死了。“

“他们的号你还记得吗？“

老太太想了很久。

“记不得了。“

雨大了一点。

登记的人站起来，把自己的斗笠让给她。

“那你怎么办？“

“我……“她有点

不好意思，“我能不能要一个新号？“

“新号不借死人。“

“我知道。“她说，“我不要借的。我自己想一个。“

“你想叫什么？“

“我能不能叫'周'？“

“周？“

“我记不得他的号了，“老太太说，“可是我记得他姓周。“

登记的人愣住了。

“姓？“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老太太说，“是他告诉我的。他说，他那个地方，人有一个姓。“

“姓是不动的。“

“他说：你可以不记得我，你别把这个忘了。“

“我记了四十年。“

那天，磐石第一次意识到：南边的人不是什么都没有。

他们只是把东西放在了一个会动的地方。

当天夜里，温伯衡听了下边的先生复述这个故事。

老人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复述完了以后，他让人扶他到桌子跟前。

他把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写字，写在了纸上。

只写了一句：

“人有姓，字有根。“

“送走之前，先问清楚。“

写完他就躺下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坐起来。

医生说他睡着了。

第五十九天。

这一年里最热的一天，河滩上第一批树冒出了新芽。

一共七十七棵。

冒芽的那天早上，八十个浇水的人蹲在树盆边上，谁也不说话。

他们浇了十天。

前十天是按磐石的法子浇的——每天一遍，浇到透。

十天里死了九棵。

从第十一天开始改了规矩。

改的是阿枝那四条：

“果树头一年，只浇三次。“

“浇完把土踩实。“

“冬天不剪枝。“

“树底下留草。“

八十个北方人一开始不服。

“这么干能行？“

“行。“他们说。

“你怎么知道？“

“我们试了两代人。“

第五十九天傍晚，第一棵新芽在第三十七行第五盆上冒出来了。

芽很小，比指甲还小。

发现它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她蹲在那儿看了半个钟头。

后来她站起来，往回跑。

她跑得很急，中途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她跑进议事厅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开会。

她站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光是喘。

马震山皱着眉：

“怎么了？“

“冒芽了。“

“什么冒芽？“

“第三十七行第五盆。“她说，“冒芽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一拍大腿，跳起来了。

那天晚上，议事厅开会的内容临时改了。

改成了另外一件事：

“那四条要不要今天夜里就向全网广播？“

表决很快通过了。

通过的那一刻，值日的那个小男孩从后门跑出去，一路跑到碑林。

他要在天亮之前把这个消息写在黑板的角上。

按照老规矩，他每天要在那里写一句明天要念的话。

那天夜里他写的是：

“今日第四课：怎么在旱地里养活一棵树。“

“教法：头一年浇三次。“

写完以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这是南边的人教的。“

第二天早上，全网三百七十万零六千个节点同步了这一句。

同一时刻，登记名号的人数是：四万一千二百零七个。

而陆沉还剩一百一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