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无法下达的“一个都不能少”

林老话音刚落，一号战备会议室内，立刻响起雷镇远极其低沉的声音。

这句简短的话语，犹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全封闭的金属穹顶上，砸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即使语气冰冷，宛如毫无感情的机器。

但在场每一位将官、部长，都能清晰听出这位铁血中将话语间死死压抑的无力与悲恸。

会议室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刚才还在高速运转、精密剖析各项底仓数据的国家机器，在面对这个直击灵魂的命题时，陡然卡壳。

各部委负责人眼光低垂，呼吸粗重。

将官们笔挺的坐姿如僵硬的雕塑，眼底翻涌著难以掩饰的沉痛。

雷镇远双手撑桌，缓缓站起身。

高功率全息投影的冷光打在他冷硬的脸上，折射出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

他在战术平板上急速敲击，大屏幕瞬间切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共和国行政区划图。

“诸位，不要用感情代替参谋作业，看数据。” 雷镇远手指点向屏幕右上角的汇总栏，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室内的气温下降一分。

“全国地级以上城市，六百八十七个。”

“县级行政区，两千八百四十四个。”

“乡镇与行政村，接近七十万个。”

雷镇远环视全场，双眼布满血丝：“而我们手里，只有一百万正规作战部队，两千余架可升空的战机。”

“如果按照‘撒胡椒面’的方式平均分摊下去，每个县城，只能分到不到一架战机提供空中掩护。

平均每个县的兵力规模，只有区区一百多人！”

一百多人，去面对一个县城动辄几十万的尸潮？

这不是救援，这是填海。

“这还仅仅是粗略到县级的纸面计算。” 雷镇远调出南山基地与燕京市的极密布防图，红蓝光点交织出触目惊心的战损比。

“以我们所在的南山基地为例，基地现存总兵力五万人。但南山不仅要拱卫中枢，还必须分兵承担津城、冀省部分重工业城市的抢险救援。

真正能抽调去燕京市区执行搜救任务的兵力，满打满算，只有一万人。”

“而燕京城内，大大小小的写字楼、商场、高层住宅小区”雷镇远咬紧牙关，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建筑总数，超过五百万栋。

“一万人，五百万栋建筑......平均下来，一名战士要单枪匹马，负责清剿并转移五百栋大楼里的幸存者！”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公安代理部长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在钛合金桌面上，却毫无知觉。

“军方根本做不到挨家挨户上楼接人。” 雷镇远的声音透出深深的绝望，“现在的城市内部，电网故障，大厦电梯全部停运，几十层高的住宅楼，里面是一片昏暗的迷宫。”

“狭窄闭塞的消防通道里，不仅挤满了丧尸，还潜伏著成群结队的变异老鼠、蟑螂。

这种极端的室内近距离战斗环境，别说普通野战军，就算是利刃特战队进去，稍有不慎也会全军覆没。”

画面感太强了。

所有部长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极其绝望的战术推演。

一个五人战术小队，九死一生，一路杀上三十楼，沿途收拢上百个幸存者。

然后呢？ 怎么把他们带下来？

人群极度惶恐，一旦在黑暗的楼道里遭遇怪物，平民必定炸营崩溃。

队伍里有瘫痪在床的老人，有随时会啼哭引来整栋楼丧尸的婴幼儿。

军人是背着老人开枪，还是捂住婴儿的嘴？

后勤补给根本无法支撑这种逐屋争夺。

一旦陷入楼管巷战，弹药耗尽，战士们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留不下。

“不能这么打” 总参谋长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一向运筹帷幄、号称“军中心算机”的他，此刻眼眶猩红，声音完全失去了平稳。

“这种分兵方式，让战士们进入那种地形极其复杂、危险完全未知的大楼内盲目接人是在让我们的战士去送死！”

总参谋长眼珠泛起水光，死死盯着沙盘上的燕京城区，声音竟然带上了几分哽咽：

“我们是人民子弟兵。穿上这身军装，我们的信仰就是‘一个都不能少’，每一名幸存国人，我们都该救！”

“现在，无数老百姓正躲在衣柜里、床底下，捂著嘴不敢出声。他们在黑暗里，就在等著听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等著看红星帽徽出现在门口”

总参谋长双肩剧烈颤抖，猛地一拳砸在战术板上，屏幕龟裂。

“可是可是真的不能让仅剩的这一百万战士，去填这种无底洞啊！”

绝望的末日，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它用最冰冷客观的物理法则和战术逻辑，把共和国高层“一个都不能少”的心，放在磨盘上碾得粉碎。

将帅们齐齐低下头，死死攥紧双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长桌对面的各部委负责人，有人甚至把脸埋进了双手之中，肩膀无声地耸动。

深深的无力感与悲恸，犹如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了这间代表国家最高权力的铁室。

理智告诉他们，救不了。

感情却在疯狂撕扯着他们的五脏六腑。

他们明白，这个决定一旦下达，国家就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一部分国人，死在自己家里。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痛中。

主位上，林老始终没有说话。

他就像一株历经百年风霜的老松，静静地坐在那里。

将所有人的悲痛、自责、以及即将到来的千古骂名，尽数吸纳入这副苍老病弱的残躯之中。

良久。

林老微微抬起眼帘，目光清明、冷硬，没有一丝温度。

他看向总参谋部，声音平稳得犹如万丈深海：

“总参，说说制定的救援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