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血的世界

从睡梦中醒来，黎麓就感到旁边传来一股淡淡的香气，是类似于花香的味道，但比一般的花更加清新，更加好闻。只是闻见这香味，黎麓就立刻觉得心情愉快了起来。

黎麓马上想起了这是谁的味道。昨晚他和凌若聊了很久，凌若身上一直传来这种令人安心的香气，令他印象深刻。从小时候的经历，到未来的理想，他们聊了很多很多东西，不知不觉间一起在这病房外的平台上睡着了。

黎麓慢慢睁开眼睛，入目的是柔澈明亮的天空，带着蔚蓝的颜色，今天又是一个绝佳的好天气。他有些留恋地看了会儿这美丽的天空——即使来了联盟之外已经十多天，他依然会被这些不同于联盟的美景所打动——才将头偏向一旁，那里，一个红发的美丽少女正在熟睡着。

凌若侧着身子，双腿曲在了一起，展露出诱人的曲线。熟睡的脸上，比她醒着时，更少了一份野性，多了一份恬静，让人看到她女孩子柔和的一面。

黎麓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将视线重新投向天空，内心一片祥和，仿佛从联盟到这里一直积蓄的悲伤与疲劳在这一刻通通被淡化。

“其实这是一个相当美好的世界吧？”

虽然知道这个世界大部分都被僵尸都占据，人类只是在小角落里喘息，但此时的黎麓仍忍不住这么想。

“嘤嗯……”

身旁的凌若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可爱的声音，似乎是醒了过来。

黎麓将头又转向她，微笑道：“早上好啊……”

凌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好看到黎麓的面孔就在眼前对着她笑，她呆呆地眨了眨眼，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然后像装上弹簧一样地坐起来，迅速远离了黎麓。

“喂喂，不用这么大反应吧？”黎麓额角划过一条黑线。

但是，很奇怪地，坐起来的凌若仿佛突然愣住了，不再回答黎麓的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远处。

此时的黎麓，心里还沉浸在这安静祥和的氛围中，他根本就不能想到，难以想象的恐怖，早已在他的身边展开。

“凌若，你怎么了？”

黎麓依旧很天真地问着。

但是凌若依然没有说话，由于她坐了起来，黎麓只能看到她的背面，所以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身体微微地颤抖起来。

“你在发抖吗——”

黎麓也坐了起来，然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切——

世界，变得血红了！

无尽的鲜血，带着最为黑暗的残酷，填充了围墙外的整个白色世界！

那是真正的鲜血，从虽然远距离看模糊不清，但仍可以轻易辨认出的碎尸残骸上不停流出。

然后可以看到无数个漫无目的徘徊的黑影，那些……全部都是僵尸！

世界仿佛化成了一片残酷的由鲜血尸体和僵尸组成的海洋，而他们就在这海洋中心的孤岛上！

一瞬间，寒彻透骨的冰冷从后颈椎流向全身，心脏一下子被揪紧，想要拼命地喊叫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一下子将他们淹没——

天空依然蔚蓝，阳光依然明媚，但黎麓觉得，整个世界都崩溃了！

“这……这是怎么了？”

凌若发出梦呓般的声音。

黎麓依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可以想见她的心情，一定是和自己一样的绝望吧，不，应该说，更比自己绝望数百倍，毕竟自己是外来人，这里是她的世界，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她在这里留下过多少美好的回忆，那些碎尸残骸中又有多少是她曾经的好友？这种场景，对于她的冲击力，不异于天崩地裂吧？

“僵尸……攻进来了……”

从震惊中好不容易醒来的黎麓，一时间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凌若，但最后只能这样干涩地说道。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吧，再没有什么话语，能让那个一直颤抖的娇小身体，停止下来……

“不……不可能的……”

“骗人……都是骗人的……”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

凌若呆呆地看着那片血红的世界，口中只是不停地开始重复起这些。

无法接受，无法相信，无法理解——

为什么……世界，会突然变成这样？

黎麓沉默地看着凌若，他很想安慰这个女孩，但是，其实，他的手也在不停地颤抖。

确实太荒谬了——为什么一觉醒来，僵尸就会攻进来啊？

这种突如其来的状况，真的是最让人绝望的！

凌若突然站了起来——

“不行，我要去看看……这一定是假的，一定都是骗人的！”

她踏上浮动的平台，就要离去。

黎麓一把拉住了凌若的胳膊。

“不行，外面太危险了，不可以出去！”

“为什么不可以？”凌若回过头，露出虚幻般的笑容，“那些……不过……是骗人的，连你……也被骗了吗？”

“不对，那些都是真的！它们真的已经发生了，所以……醒醒吧，现在只能去面对了！”

黎麓突然感到一阵痛心，他抓紧了凌若的肩膀，用力地摇晃起来，仿佛只要这样，就能让凌若清醒过来。

“可是——金，安妮，格鲁尔，他们都在那里……如果那些都是真的，那他们不就不在了吗？”

凌若呆呆地看着黎麓，仿佛失去了灵魂一样喃喃说着——

“不会的……大家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所以，他们不会就这样离开我的……”

“不，他们也许还没有死！”黎麓突然灵光一闪这样说道。

“你想啊，他们都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这么容易就被僵尸杀死？他们现在一定正躲在什么地方，正等着你去救他们呢？所以——你现在一定要振作起来，要是连你也绝望了，他们就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啊！”

虽然黎麓根本不知道凌若的那些伙伴们是否还活着——他根本不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现在，只能这么说了吧……

凌若的眼睛里慢慢有了焦距——

“你说……他们……还活着？”

“对啊，一定还活着！”

“他们……在等着我去救他们？”

“对啊，只有你能救他们了！”

“所以……我要振作起来……”

“你必须得振作起来！”

凌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恐惧与不安都排出脑海，然后睁开眼睛，眼睛里已经有了冷静的色彩，只是眼睛的深处，还能看到隐藏起来的深深的彷徨。

“谢谢你，我已经没事了……”

当然不可能没事，但黎麓还是点了点头。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凌若好像真的恢复了冷静，沉吟了一下道：“你说的也许没错，金他们肯定还没有死……”

她指向那片血红的世界：“……你看，那些僵尸都不会飞，虽然数量太多，对于不会飞行的人当然是灭顶之灾，但金他们都是有飞行能力，所以他们应该能逃过一劫。他们现在一定正被困在什么地方，我一定要马上去找到他们。”

说着，凌若再次站上了悬浮板。

“等等……”黎麓说道，“那也不能就这么鲁莽地冲出去吧。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哪，这么漫无目的的冲出去，可能不但找不到人，自己也会遇到危险。更何况，也许他们早就已经从这天极医院逃走了也说不定。”

“不会的！”

凌若露出坚定的眼神，那是由相信同伴的力量所激发出的毫不动摇的眼神。

“他们不会丢下我自己跑掉的，就如同我永远都不会抛弃他们一样！而且，关于他们可能被困的地点我也已经知道了，那一定是复仇者的指挥中心——索列姆。”

“就是那个巨大的机械头颅？”

“不……那可不仅仅是个头颅……”凌若摇了摇头，“那是天极医院的外区，唯一有可能挡住僵尸攻势的地方。”

“这样啊……要不，我们等你的爷爷出来再去找他们吧，你的爷爷不是人类中最顶尖的强者吗？只要有他帮助，你的同伴们一定不会有事的。”

外面已经成了活生生的地狱，黎麓心中还是不想凌若就这样出去冒险。

凌若回头看了看那依然房门紧闭的病房，已经过了这么久了，老人的病还没治好，那一定是没有那么容易就能治好的病吧。

凌若将目光重新投向外面的血红世界，目光愈发地坚定了起来，“不行，我不能再依靠爷爷了！我必须得有所成长，不然，永远都是个只会给爷爷添麻烦的小孩！我现在要到我的同伴身边去，和他们一起抵抗这些僵尸。放心吧，这些僵尸都不会飞，所以我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

看着凌若的样子，黎麓咬了咬牙，也跳上了悬浮板。

凌若用诧异的眼光看向黎麓。

黎麓干咳一声解释起来：“那个……我也会飞，反正没什么危险，我就和你一起去吧。毕竟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嘛。”

“可是僵尸好像进不来内区，你明明可以一直安全地留在这里……”

“没关系啦，我也有让自己不得不去面对的理由，如果连这种小场面都害怕，那我还怎么完成回到联盟的最终目标啊？”

凌若最终沉默地点了点头。

悬浮板慢慢降落到地面，外面的惨象也暂时被围墙挡住。黎麓跟着凌若，走过了不长的一段平静的路程，来到高大的围墙前。两个人对视着点了点头，然后黎麓牵起凌若的手，向前迈出。墙上自动开出了一个小小的门洞，迈出这个门洞，两人，来到了真正的地狱——

满世界的红色，伴随着强烈的血腥味，猛烈地冲击着两人的感官。碎肉与内脏铺满了地面，让人不得不踩在上面，感受那滑腻的触感。有些角落能看到僵尸围在一团，啃噬着人类的尸体。还能看到死不瞑目的人类的头颅，孤伶伶地在地上滚动。

这——是活生生的地狱！

黎麓“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原来这才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一面，之前他所体会到的，不过是温柔的避难所。他偷眼向凌若看去，只见她的银牙紧紧地咬着嘴唇，渗出鲜血也不自知，眼中愤怒的火焰正在熊熊地燃烧。

“我们飞起来吧。”

凌若用异常平静的声音说着，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黎麓点了点，好不容易忍住胸口翻滚的呕意，拿出幻笔招出了大白雕。凌若身后也伸展出绯红之翼，两人一起飞上了天空。

从天空中看下去，更能体会到这次灾难的严重性。这块偌大的白色建筑群，能够容纳所有来到天极医院人群的广大区域，它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到僵尸的身影。僵尸，已经彻底侵占了这块地区。

“我真没有……”

凌若发出自言自语般的声音。

“怎么了？”黎麓问道。

凌若露出悔恨的神情，过了半晌才解释道：“明明这段时间每天都在听到僵尸变多的消息，我却没能早点察觉到会发生这种事……”

“不，这跟你没关系吧。你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复仇者，这种事怎么轮得到你来操心？再说，这些僵尸应该是从试炼之森过来的吧，试炼之森的防御不是很坚固吗，任谁也不会想到僵尸会突破进来吧？”

“是啊，试炼之森在这几百年里，都好好的将僵尸困在了里面，为什么会突然失效呢？可是……还是好不甘心，如果能够早一点察觉到，会有多少人不用在这里死去……他们中有一些只是普通的科学家和商人，还有根本没有战斗力的老人和小孩啊！可现在，就这样平白无故的一下子死去了！这根本就……不真实嘛——”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悔恨也没有用了。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好好战斗下去，好好生存下去吧，连那些死去的人的份一起……”

“对……只有这样了……我们是复仇者，是和僵尸有着血海深仇的人，只要一天不停止呼吸，就要不断地与僵尸斗争下去，总有一天，要把僵尸全部消灭——”

这一刻，在这漫地的尸山血海的上空，听着凌若一字一字咬牙吐出的话语，黎麓第一次真正理解到，“复仇者”这三个字之上所背负的深重黑暗，与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