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内部龃龉

越是靠近望龙城，地下管网中的环境越发恶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与血腥味，甚至透过厚厚的土层和混凝土结构渗透下来。管道壁不再仅仅是潮湿，而是开始出现渗水，水流浑浊，带着可疑的暗红色。头顶上方传来的震动也越发频繁剧烈，那是克罗人重炮轰击和建筑坍塌的声音。

救援小队的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不仅要应对愈发复杂的地形（部分管道因上方轰炸而塌陷堵塞），还要时刻警惕可能从污水或岔路中窜出的变异生物，以及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氛围。

姬小豆的脸色一直很苍白。他的万物感知在这里仿佛陷入了一片粘稠的、充满负面情绪的泥沼。无数破碎的痛苦哀嚎、濒死的恐惧、疯狂的杀意如同混乱的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灵觉，让他头晕目眩，几次差点呕吐出来。他不得不分出一大半心神来过滤、抵御这些精神层面的干扰，才能勉强维持对物理环境的感知和路径指引。

“小豆，还能坚持吗？”凌霜注意到他的异常，关切地问道。

“没没事，凌姐姐。”姬小豆用力晃了晃脑袋，努力集中精神，“前面右转，那条管道相对完整，但有很多‘空洞’的感觉，可能有塌陷风险，要非常小心。”

在他的指引下，队伍小心翼翼地转入右侧一条稍显宽阔、但地面布满裂纹的管道。然而，没走多远，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咔嚓轰隆！”

走在队伍中段的孙皓，脚下的一块看似坚实的石板突然碎裂！他惊呼一声，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幸好他反应迅速，单手死死扒住了断裂的石板边缘，整个人悬在了一个黑黝黝的、不知有多深的陷坑之上！

“孙师兄！”附近的弟子惊呼，连忙上前想要拉住他。

“别过来！边缘不牢固！”孙皓大吼，脸色煞白，他能感觉到扒着的石板正在松动！

“坚持住！”李青和王猛立刻上前，试图寻找稳固的借力点施救。

姬小豆强忍着精神上的不适，将感知投向那个陷坑下方。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下面下面是空的！很深！而且有东西！很多带着尖刺和腐蚀性的东西在动！”

他的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用绳子！”凌霜果断下令。一名弟子迅速从行囊中取出绳索，抛向孙皓。

然而，就在孙皓试图抓住绳索的瞬间，他扒着的那块石板彻底碎裂！

“啊——！”孙皓惨叫着向下坠落！

千钧一发之际，距离他最近的王猛怒吼一声，整个人扑了出去，险之又险地抓住了孙皓的手腕！但下坠的巨大冲力带着王猛也向陷坑滑去！

“王师兄！”李青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王猛的腰，其他弟子也连忙上前，叠罗汉般死死拉住李青。

“拉！快拉上来！”凌霜指挥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众人合力，终于艰难地将王猛和惊魂未定的孙皓从陷坑边缘拖了回来。孙皓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毫无血色。王猛也消耗了不少气力，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危机暂时解除，但一种压抑的愤怒和后怕的情绪在队伍中弥漫开来。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塌了？”一名弟子看着那黑黝黝的陷坑，心有余悸地嘟囔，“小豆师傅不是说了要小心吗？”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孙皓积压的羞愤与恐惧。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地瞪向被众人护在中央、脸色苍白的姬小豆，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

“小心？怎么小心？！他指的路！要不是他带我们走这条路，我怎么会差点掉下去？！他的感知不是万能的吗？怎么没提前发现这块石头要塌？！”

这毫无道理的指责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皓！你胡说什么！”李青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喝道，“要不是小豆提前预警，我们可能整个队伍都掉进去了！刚才也是他提醒下面有危险！”

“预警？谁知道他的预警是真是假！”孙皓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不管不顾地吼道，“这一路都是他在指路！结果呢？我们差点被水蛭吞了，差点被活埋！他的感知要是真那么准，我们怎么会这么狼狈？！我看他根本就是能力有限，或者或者根本就是在瞎指挥！”

“你放屁！”王猛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孙皓的鼻子骂道，“没有小豆，我们早就死在克罗人手里了！你他妈刚才差点没命，现在倒打一耙？！”

“那是他应该做的！”孙皓梗着脖子，面目有些扭曲，“他既然有这能力，就该确保万无一失！现在害我差点死掉，难道我说错了吗？！我看他就是故意显摆，把我们往危险的地方带，好显得他有多重要！”

这番蛮横无理、忘恩负义的言论，让队伍中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看向孙皓的目光带上了厌恶。就连之前为他说话的赵乾，也尴尬地低下了头。

！姬小豆怔怔地看着状若疯狂的孙皓，张了张嘴，想解释他的感知在如此混乱环境下会受到干扰，想说明他已经尽力但看着孙皓那充满怨恨和质疑的眼神，他只觉得一阵委屈和冰凉涌上心头，鼻子一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咬住下唇。

凌霜面沉如水，走到孙皓面前，声音冰冷如刀：“孙皓，注意你的言辞！姬小豆同志的能力和贡献，有目共睹！若不是他，我们根本不可能走到这里！路是他指的，但每一步是我们自己走的！遇到危险，不思团结应对，反而责怪同伴，这就是你通过‘问心阵’的觉悟吗？！”

她的目光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孙皓的气势不由得一窒。

“我”孙皓还想争辩，但在凌霜和李青、王猛等人冰冷的目光逼视下，最终还是悻悻地低下了头，但紧握的双拳和起伏的胸膛，显示他并未真正服气。

一场内部的龃龉，虽然被强行压下，但那道裂痕，却已然出现。

凌霜心中沉重。她知道，在巨大的压力和生死考验面前，队伍的内部团结至关重要。孙皓的心态问题，必须尽快解决，否则很可能在关键时刻酿成大祸。

“原地休息十分钟。检查装备，处理伤势。”凌霜下令，打破了僵局。她走到姬小豆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小豆，别往心里去。你做得很好，我们都知道。”

姬小豆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但看到凌霜鼓励的眼神，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队伍短暂休整，试图平复内部矛盾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陷坑下方那深邃的黑暗中，几双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如同灯泡大小的眼睛，正悄无声息地向上窥视着。它们细长的、布满粘液和吸盘的触手，正沿着坑壁，缓缓向上蠕动。

姬小豆的感知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和精神消耗，出现了一丝疏忽，未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这来自脚下的、新的致命威胁。

而远在静室之中的玄微，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目光随意地扫过面前水镜中映出的、那片黑暗管道的景象，最终落在了姬小豆那委屈却依旧强撑的小脸上。

她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颗刚刚把玩着的、温润的“静心玉”上轻轻一点。

一道微不可察的清辉，隔空没入了姬小豆的眉心。

正沉浸在委屈中的姬小豆，忽然觉得一股清凉平和的气息涌入脑海，瞬间抚平了他激荡的心绪，连带着那一直干扰他的负面精神浪潮，似乎也被隔绝了大半，感知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他猛地一个激灵，万物感知瞬间向下延伸！

“下面！有东西上来了！很大！很多！”他失声惊呼，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数条粗壮无比、覆盖着粘稠液体的惨白色触手，如同来自地狱的魔爪，猛地从陷坑中暴射而出，卷向离坑边最近的几名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