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沉溺

“首席，笑一个！”

一名工作人员朝他大声喊著。

闻漠已经精疲力尽，根本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也不知道镜头在哪。

他只能凭借肌肉记忆，朝前方虚弱地勾了勾唇角。

“咔嚓！”

又是一道白光闪过，池水被染成了惨烈的白色。

被窥伺，被展示，被毫无节制地观赏。

无数黑洞般的目光聚焦在闻漠的脸上。

周身的池水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像是有一池子的幼虾在拖拽他的四肢。

怎么还没结束？广告需要拍这么久吗？

闻漠甚至觉得，在自己被活活饿死之前，绝对会先一步溺死在水里。

又或者，在那之前，他的眼睛已经被闪瞎了。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会死的很好看。

“浴缸的水是不是有问题？感觉主播快要去世了。”

“包有问题的呀，应该说，副本里有什么是没问题的吗？”

“说实话，这副本目前看着不是很吓人但是，不吓人才是真正的吓人啊！细思极恐！”

“前面的在说绕口令吗。”

“有人打过《浴缸》这个副本吗？到底怎么才能通关？通关条件根本没可能达成吧？五个亿的业绩哎？”

“没打过，我在论坛里搜了一圈都搜不到这关的攻略也许是新出的高难本？”

闻漠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涣散，身体的控制权逐渐被水流剥离。

之所以还活着，全靠身后那只隐形的鬼在托着他。

他又往竹饲胸口靠了靠，试图缓解一点疲惫感。

真羡慕竹饲，能变成鬼。

当鬼多爽啊，泡在水里不仅不会晕，还能活蹦乱跳。

所以说，为什么好事全让这蠢狗占了？

虽说这件事是闻漠一手造成的，他还是忍不住吐槽了几句。

“首席，你能不能背过身去？”

一个npc说道，“你往后看窗外，我想拍个背影。”

闻漠迷迷糊糊地掀起眼皮，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过去。

闪光灯闪得太快、太密。

他看不清说话的人是谁，所有的轮廓都融化进了白光里。

“咔嚓！”

两道闪光灯一前一后闪过，产生了一瞬的间隙。

那半秒不到的空隙中，闻漠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张脸。

一个完美的圆形脸皮。

皮肉被挖出三个规整的圆形黑洞。

两个作为眼睛，一个作为嘴巴。

三个黑洞，刚好组成了一个倒过来的“晶”字，正对着水里的闻漠。

那张脸只出现了一刹那，又迅速淹没进白光里。

什么东西？

闻漠瞬间清醒了。

谁？刚刚那是谁？

他眯起眼睛，想去人群里寻找那个人，可根本找不到半点踪影。

闻漠语气凝重：“竹饲，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奇怪的脸？”

“没有，”竹饲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有多奇怪？要我帮你找找吗？”

他一边说著，一边扣住闻漠的腰，将他转了半圈，面向后方的落地窗。

闻漠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竹饲是在给他换拍照姿势。

但他现在已经醒了，不再需要帮助，冷冷吐出三个字：“放开我。”

“为什么？”竹饲反问回去，不为所动。

闻漠想拍开竹饲的手，指尖碰到对方腕骨时，突然一怔。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竹香味。

确切地说，并不是闻到的。

竹香顺着闻漠的指尖，一路传导进了大脑里。

闻漠：？

怎么会有香味？幻觉吗？

他果断将手从竹饲的皮肤上移走。

指尖一离开，盘旋在脑海里的竹香味立刻消失了。

他不信邪，再次伸出手，指尖重新贴上那团隐形的肌肤。

竹香沿着神经末梢，汹涌地灌进了脑海里。

“唔”

闻漠被香味熏得晃了晃。

什么情况？

自己竟然能通过触碰感觉到味道？

这违背常理的通感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因为他在水里泡得太久，被副本机制污染，产生异变了吗？

竹饲被他这一下摸一下放的诡异举动弄得愣神，低声问：“怎么了？”

闻漠根本没空回答他。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他突然抓住竹饲的肩膀，将其背后强行拉到了正面。

他缓缓抬起手，摸索著碰上竹饲的皮肤。

从手腕一路摸到手指，又从肩膀一路往下滑。

最后，闻漠甚至往他的腹肌上戳了两下。

结果都一样。

只要指尖碰到竹饲的身体，竹香就会涌上来。

一旦松开，味道便立刻消散。

某只被他四处点火的鬼魂实在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他乱摸的手，往自己腹肌上按：

“想摸我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又不是不给你摸。”

闻漠猛地把手抽回来。

“竹造型师，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很自恋？”

他只是在做实验好不好？

谁想摸了？

“首席还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真的不想再摸摸了吗？”竹饲的声音一下子软了，尾音可怜巴巴地往下掉。

即使看不见脸，闻漠也能想象出那条疯狗此刻的表情。

必定是一副欲哭无泪的委屈相。

一天天的，只会装可怜。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忽然发现，身上的疲惫感不见了。

自己现在浑身上下充满了力气。

这绝对跟自己产生的异变有关系。

那么为什么会这样？

不，现在不是想原理的时候。

有更重要的事要干。

既然他现在有力气了，那

“过来。”闻漠突然朝前方勾勾手。

“嗯？”

竹饲虽然疑惑，还是乖乖贴了过去。

闻漠抬手环住他的脖颈，用力往下一勾，仰起头，对着印象中竹饲嘴唇的位置，啄了一口。

触感微微偏了一点。

因为看不见，他并没有准确吻到竹饲的嘴唇。

双唇擦过对方的下颌线，最后落在了唇角。

亲偏了。

但是无所谓，亲了就行。

闻漠可不想再给自己留下遗憾。

“闻漠，你”

竹饲还没来得及高兴，闻漠骤然将他狠狠往前一推。

“噗通！”

水面掀起一大片白浪。

竹饲直直地跌进水里。

闻漠俯身压下去，一脚踩住竹饲大腿，指节扣死对方的肩膀，将人往水底摁。

“唔咳”

身下传来竹饲的呛水声。

闻漠浅浅地笑着，微微侧过脸，迎向后方的镜头。

“这个好看！这个表情太绝了！”

“首席能不能哭一哭？美人要落泪才最好看啊！”

工作人员全挤到了浴缸边上，快门声密得毫无间隔。

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池子里异常剧烈的水波。

更何况是一只透明的鬼呢？

闻漠兢兢业业地对着镜头摆造型，同时毫不手软地将竹饲按在水下。

几分钟后，下方的躯体没了动静。

死了？

闻漠可没有掉以轻心。

疯狗有多狡猾，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手上再度加力，想把竹饲压得更深一些。

“哗啦——”

水面炸开一团浪花。

闻漠的手腕突然一股蛮力攫住，把他拽进了水里。

水流灌进他的耳朵，灌进他的鼻腔。

一双胳膊从水下箍上来，将闻漠拦腰抱死，带着他朝深处坠去。

翻滚间，闻漠西装口袋里的气垫滑了出来。

气垫在水流中打着旋，外壳吧嗒一声弹开，露出里面的小镜子。

镜面恰好朝向竹饲，映出他的脸，以及他脸上近乎失控的笑容。

闻漠也在看镜子里的竹饲。

两人的视线隔着薄薄的玻璃，撞在了一起。

他就知道狗东西绝对是在演戏。

“首席？首席？你去哪了？”

经理的呼唤声从外面飘进浴缸里，模糊而遥远。

闻漠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

雪白的发丝在水中翻飞飘扬，缠上竹饲无形的躯体。

竹饲将闻漠紧紧揉进怀里，对着镜面做出一个口型：

——男朋友，和我一起溺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