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个巴掌拍不响

“我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曾经困扰着苏维。

她曾数次当面问过伊丽莎白同样的问题。一开始苏维只是好奇自己是从哪里来的，长大些她开始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得到伊丽莎白的心，再后来这种疑问变成了对从未出现过的“父亲”的不满。根据苏维年龄的不同，伊丽莎白的回答也有所变化。

当然，它们的开头总是相似。

最开始苏维问出这个问题后，伊丽莎白把她搂在怀里带着她走上菲特雷最高的塔楼。伊丽莎白和苏维一起站在窗边：“你看到了什么，我的小苏维？”苏维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风景，迎着吹来的风大喊，“整个菲特雷，我看到了菲特雷！”

伊丽莎白温柔地笑着轻抚苏维的头顶：“这就是你的父亲呀，我可爱的女儿。”

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时伊丽莎白在花园作画，她描绘天空飞鸟的笔尖一顿转头看向低头搓着手的苏维。她漂亮的金眸眨了眨，随后她对苏维伸出手抚摸上她的脸庞，“你在担忧什么呢，我可爱的小苏维？你从来都没有父亲的呀。”

“可是，他们说每个人都有父亲的，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我的父亲。他们说，他们说”如果伊丽莎白呵斥她，苏维也只会感到不安，可伊丽莎白一开口苏维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伊丽莎白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画笔用手帕给苏维抹眼泪，“好啦，好啦，如果你是指你的另一位家长她是个好人。”苏维没说话眼泪越掉越多，为了防止苏维不信伊丽莎白补充道，“她嫉恶如仇，古道热肠，喜欢打抱不平。平日里看着不太聪明，战斗时反应却极快。她比我小几岁，小时候会跟在我后面叫姐姐。后来长大了，没了规矩，便直呼我的名字。她是世界的英雄，是阳光下的朝露，是我的挚友，我甜蜜的苦痛。虽然不曾谋面，你性格上与她有诸多相似之处，兴许是什么刻在血脉里的东西吧？”

最后一次苏维发问时是在晚餐的餐桌上，说实话在吃饱之前提出这个问题真的不是什么好时机。

可是她还是被伊丽莎白漫不经心的态度惹恼了，于是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伊丽莎白放下餐刀黑着脸走过来，她扬起手或许本想打落苏维那还未说出口的话语，可最终她只是把她按回椅子上。

“不要激动，我的孩子。”伊丽莎白依在椅背上从后面搂着她视线却不在她身上停留，她越过苏维的肩膀把玩放在苏维面前的水晶杯，语气阴森森地，带点虚弱的病态，“你的——父亲。真不敢相信我居然习惯了这种称呼。好吧，你的父亲。你的父亲就是个溺死在自己理想中的混蛋！她不来看你是因为她在你睁开眼睛前就死了，她死在了黎明前！她在我面前咽气，她让我照顾好你还有她救出的其他人。那个混蛋为了你、为了她该死的崇高理想死了，你现在却为了她没来见过你冲还活着的我要死要活，你觉得你很有道理吗？”

以上这些是苏维对她父亲的全部理解，除此之外伊丽莎白不曾主动提起过他，更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苏维的父亲究竟是谁。外界对此众说纷纭能编出好几个版本的故事来，伊丽莎白从未说明过故事的真伪。

苏维唯一能确定的是确实是有那么个人改变了伊丽莎白的观念，否则她很难想象现在兢兢业业为魔法院挖人的伊丽莎白会变成未来那个离经叛道的王。

苏维印象中的巴比伦学院是菲特雷最平等的地方，其中的学生无论贫富贵贱在校期间都是在同样的教室上课，个人的校服和宿舍更是没有区别。

现在的巴比伦说不上平等，魔法院的强盛与科学院的萧条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不同学院的学生们之间即使面上不说，心中也各自有比较。近年来魔法院因有王储撑腰，其中就有些人愈发的打压起科学院来。

预备学员暂不属于这二者之间，为此大多相处的都还算和睦，除却一类人。

——没有通过天赋测试，魔法院不要，科学院不收的人。

苏维听其他人暗中讨论隐约间从零散的对话中拼凑出消息。那只失去双眼的公鸡天赋算不得优秀刚刚够去科学院。可惜不知为何突然就丢了眼睛，恐怕没有学院会要他了。

明明没有看见伊丽莎白出手，苏维却能有九成把握。对苏维来说即使真的是伊丽莎白下的手她也无所谓，她悄悄看向旁边的潘多拉，发现后者也正盯着她。

和神态上一直有些病殃殃的伊丽莎白不同，潘多拉看着很健康。这种健康并不是单指体质更多的还表现在神态上。和动不动就垂眸、皱眉，看着风一吹就倒的伊丽莎白相比潘多拉看上去自带一种活泼的自信。

“苏维呀，”潘多拉支着脑袋问，“你昨天和她相处下来感觉怎么样？”

苏维知道潘多拉口中的她是指伊丽莎白，于是点点头告诉她，“她人还怪好的。”她没有将伊丽莎白半夜出去事说出去。潘多拉有些不可置信，她有些紧张地问：“她真的没有对你做什么吗？这家伙面上笑呵呵的，可是下一秒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才不是。”苏维辩解道，“伊丽莎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潘多拉将信将疑，问：“你见过几个人？”

苏维生气地瞪向她，要不是正巧有穿着教师制服的人进来她一早开骂了。那位老师扫了眼失去双眼的公鸡，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校医。

“小苏维呀，”潘多拉借机拉着苏维说，“住到我这边的宿舍来吧。巴比伦收的女学生少，我们宿舍还没满呢。”

“不要。”苏维摇头，她可不想离开伊丽莎白。潘多拉像是会读心一样拖长调子满脸恍然：“哦——我知道了，你要和你亲爱的‘妈妈’住一起的嘛——”苏维急急去捂她的嘴，但潘多拉躲得飞快，“原来是

看着苏维又急又气的样子潘多拉大笑，苏维不知为何从她的笑里感受到她在隐瞒自己真实的意图。

“你想做什么？”苏维福临心至冷静下来压低声音问。

“我想让你和伊丽莎白搬来我们宿舍。”潘多拉凑到她耳边用手挡着口型悄悄说。

苏维：“说实话。”

“我想让伊丽莎白搬到我们宿舍。”潘多拉飞快地坦白道。

苏维不是很理解，涉及到伊丽莎白的事情她总是很上心。“为什么？”她向当事人打听道。

潘多拉低下头支支吾吾地扭捏一会。苏维实在好奇又怕她不说打算待会从她身上取件信物待会通灵来问，没想到潘多拉做足了心理准备眼睛一闭直说道，“她好看，行了吧？”

“”苏维默默地和潘多拉拉开距离。

噫——这个人是没有自己的妈妈吗？

可能是苏维的表情让潘多拉误解了，后者叹气后改口，“其实，昨天我因麻醉沉睡后隐约听到了孤儿院里的姐姐给我念过的诗。”

孤儿院。

苏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她在内心深深地谴责起八秒前的自己。

“那个姐姐很好，很温柔。会给我讲故事，教我识字，她一直都很照顾我。可是自从她进入巴比伦后已经足足两年没有音讯了，没有任何人收到过她的信。我打听到伊丽莎白她正是二年级的学生。我想她会不会知道什么”潘多拉笑着挠挠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本来是我自己的事情——啊，哈哈，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你还是忘了吧，就当我没说过好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看就要放弃原本的打算苏维一把抓住她的手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放心吧，潘多拉。我一定会帮你的。”

“真的吗？”潘多拉先是一喜，很快又叮嘱道，“这件事未必会有结果，你随时都可以退出。如果有老师找你谈话，你就告诉他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正说着，两位带着鸟嘴面罩的人敲门进来，架起执意要寻找自己眼睛的公鸡往教室外走。

他要去哪里？等待他的结局是什么？

这一切苏维都不得而知。

因为预备科的老师关上教室的门，并且在黑板上写下了“自习”二字，摆明了不打算让学生跟上去。

自习课上是可以轻声说话的。潘多拉同学本就热心肠，现在苏维答应帮她调查她便对此解释得更为上心。

天赋测试分为两种。

一种是魔法院的测试，这种天赋是真真切切天生的东西，就像普通人不可能在出生后凭空多出一根手指一样，没有人能改变刻印在自己体内的魔法回路。

另一种是科学院的测试。这种测试考验人的是答题者的常识和推理、记忆能力以及答题速度。

这类天赋确实是可以通过后期的训练得到一定的提升的。近几年巴比伦学院也产生了将学习能力加入科学院天赋的评判标准中的趋势，事实上在苏维所熟悉的年代这种标准已经在菲特雷中推广了。

潘多拉毫不客气地翻了翻那只被拖走的公鸡遗留在教室中的书包，从中拿出一套八成新的模拟卷递到苏维面前和颜悦色地说，“来，刷题吧。”

苏维看着桌子上的试卷山，一时间有一点想问战俘营的饭好不好吃。

很快，她在心里给几秒前居然冒出这种念头的自己一拳头。

悲痛欲绝的苏维拿起笔，视死如归地开始答题。潘多拉没有见过这种阵仗，她不是很明白这种看到题目就能知道答案的题除了要把字写好看以外还有什么难点。可是她看着写写停停，有时玩头发有时剥指甲就是不太能落笔的苏维恍惚又觉得题目可能是真的难。于是她凑过去看了看，感觉好像和自己平时做的没什么差别。

在题目前的苏维度日如年，看着苏维写字的潘多拉感觉孩子可能还是需要鼓励，看着好不容易写完试卷的小猫，潘多拉发动她聪明地脑袋做出精彩的夸奖：

“你字还挺不错的。”

花了一个上午做题目的苏维“哇——”的就哭了，以前从来都没有人说过她笨的。现在潘多拉虽然没有说出口，但苏维觉得她迟疑的语气和凝重的脸色就是在无声地述说“苏维是个笨蛋”的意思。

潘多拉不是很会哄人，她看看时间略做思考后拍拍苏维肩膀安慰道：“到饭点了，我们去吃饭吧。”

只论安慰人的水平来说，潘多拉和伊丽莎白可真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苏维心情不好连带着胃口也不好不大想吃饭，潘多拉可不管这个连哄带骗地把苏维带去食堂。难说是冤家路窄还是无巧不成书，伊丽莎白竟然也端着餐盘挑选午餐，远远地她朝着苏维她们的方向望过来不等苏维和她打招呼就背过身去拿其他东西了。

“伊丽莎白——！”潘多拉不管这些，挥着手喊住了她，她随手拿过餐盘走到伊丽莎白旁边，“好巧啊，你也喜欢——”她扫了一眼伊丽莎白餐盘里的胡萝卜和西蓝花，胡萝卜炒西蓝花以及剁椒鱼头。她想了想坚定做出选择：“剁椒鱼头。”

伊丽莎白退开半步摇摇头，叹口气用眼神示意潘多拉往用餐区看。格洛里坐在那个方向看一本硬壳的厚书。

潘多拉意会，点点头表示明白，“我就说嘛，怎么会有人喜欢吃西兰花。”

伊丽莎白转过头去拿了一份烤鸽子不再搭理潘多拉。苏维觉得她们还是得感谢食堂不提供烤猫头鹰，不然真不知道伊丽莎白会选什么当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