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见面就跪下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只要进入无家可归状态超过半年，就几乎不可能保持身体健康。

多少都有点伤病。

像富兰克林大街这样的收容中心，如果满额入住，大概能容纳近千人。

考虑到现在是夏天，一些人会主动离开选择真正意义上的“流浪”，住户也得有四五百。

算上周围几个同类设施，以及并非无家可归，只是单纯来蹭医蹭药的……

总之一上午过去，餐厅里的人来来去去，总量根本不见少。

光陈伊森自己就看了不下二十个患者，中间又帮组内几个住院医处理了些问题。

这还是因为刚开始的安柏和埃娃两个人占用时间太长，否则轻轻松松破三十。

而作为对比，原身在诊所工作时，最忙的时候，全天下来也就是这个数。

不过，这件屋子的主要功能毕竟还是餐厅。

所以到了中午的时候，还得把地方腾出来一部分，用于发放午餐。

刚好医疗车上的不少耗材也见了底，现场主管干脆宣布中午停诊一个小时，让大家趁此机会休息一下。

陈伊森本来想去车里面拿速食米饭，但转念想了想，觉着自己今天既然在这工作，那高低该算个收容所工作人员。

于是准备也去领个盒饭。

作为大部分美国人民眼中的超高薪职业，医生几乎就是跟低调、高冷、有钱等刻板印象绑定在一起的。

蹭工作餐多少有点不符合身份了。

但陈伊森可没这种包袱，心安理得开始排队。

当然，主要还是没钱闹得。

不过他这边刚排上不久，就听见祖玛在门口叫自己。

“陈医生！”

一边说还一边招手。

陈伊森担心是有什么急事，只好离开队伍快步过去。

“怎么了？”

结果祖玛直接从旁边拿起一个纸袋，塞进陈伊森手里。

还是温热的。

后者打开一看，里面是个餐盒，上面印着个他没见过，但看上去就十分精致的LOGO，以及一个写着“香草烤鸡套餐”一行单词的标签。

通过塑料盖子，能看到两大块带皮烤鸡胸、红薯泥、烤球芽甘蓝配培根，以及肉汁浇头。

餐盒旁边还有一杯有机冷萃咖啡，装在可重复使用的纸杯里。

极致符合刻板印象的曼哈顿小资套餐。

“谢谢。”陈伊森注意到祖玛手里也有个一样的袋子，还以为是他买饭的时候顺手给自己带了份，于是一边拆餐具一边有点好奇地问：“这又是红薯又是甘蓝……你小子怎么突然吃这么健康？体检指标爆了？”

在原身的印象中，对方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炸鸡可乐爱好者。

“我怎么可能买这种东西……”祖玛找了个四下无人的餐桌边坐下，“赞助方给他们那边工作人员发的，我看多出来几份就给你带过来了。”

原来也是蹭的。

而且象这种主打健康的轻食，一般都很不便宜。

说明赞助方相当财大气粗。

“说起来，这次出钱的纽约健康公平基金会，是个什么来头？”陈伊森也端着餐盒来到祖玛对面，“我在贝尔维尤那几年，可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阵仗。”

刚才他搜索了一下原身的记忆，发现类似的活动确实每年都有两次。

但无家可归者服务局的预算有限，还要首先满足史密斯专员们的胃口，所以通常只有冬季圣诞节前那次会认真搞，主要也就是针对流行病防治和外伤管理。

这次的规模和深度都远超以往，显然是有金主在背后发力。

祖玛艰难地咽下一口红薯泥，又用咖啡顺了顺：“我只是个刚转正的护士，哪能知道那么多细节……”

陈伊森递给他一瓶水：“你们不是有遍布全医院的情报网络么？”

在纽约的医院系统里，大部分工作人员按照工会分为两个泾渭分明的体系。

执业医师、住院医、高年级医学生属于医生委员会。

而其它正式员工：护士、助理、保安、技术工人……都属于DC 37。

医生的影响力毫无疑问更高，但DC37的人员规模却是前者的数十倍。

所以很多时候，护士们的消息往往比中低层医生更灵通。

“这次真没什么消息，就连时间都是上星期才通知下来的。”祖玛一只手举着叉子在半空中挥舞，“非要说的话，喇叭之前提过一次，说是为了创建东部三县的详细选民文档，跟下半年的选举有关……但是他那个人，你也知道的。”

喇叭，也是贝尔维尤内科的一个护士。

从外号就能听出来，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而且喜欢吹牛，消息可靠性不高，

陈伊森也确实没当真。

2030年7月是中期选举的重要窗口不假，但纽约几乎属于纯蓝，除去仅有的1个竞争选区以外，其它地方驴党牵条狗上去都能赢，完全没必要花大钱搞这一套。

要说是为了回馈选民，那也应该是明年或者年底才对。

总之，这个说法就很象是那种以讹传讹出来的小道消息。

“喇叭说东部三县……所以这次的活动不是针对整个纽约市？”

纽约是美国唯一一个市比县大的行政机构，所谓东部三县其实就是指布鲁克林、皇后和布朗克斯三个区。

“那倒不是。”祖玛说着点了两下手机，然后调转屏幕放到陈伊森面前。

是一张护士岗位轮转与分配表。

从上面的信息来看，这次活动甚至会持续一个星期。

只不过会不断换地方，在莫里萨尼亚诊所的服务范围内就只有今天。

“全市都有，不过曼哈顿和斯塔滕岛总共只有一天三个点，还不如法拉盛或者远洛克威一个社区多。”

陈伊森上下翻了翻，果然发现绝大多数点位都设置在布朗克斯区南部、皇后区北部和布鲁克林区东部。

“行吧，我倒是就这一天，就是你们得受累了……”

“那还真不是。”祖玛吃掉最后一块烤鸡胸，然后把餐具连同纸巾一起丢进纸袋，“我巴不得能一直跑巡诊……这可比在院里轻松得多。”

陈伊森一寻思也对。

对于内科护士来说，不用管床就是少了一大堆糟烂事。

祖玛把手机拽回到自己面前：“这要是在医院，哪能有功夫玩手机？”

顺手打开Tik Tok开始刷视频。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响起。

虽然祖玛很快调低了音量，但陈伊森还是感觉刚才那段旋律有点耳熟。

不是烂大街的那种熟。

好象昨天晚上去收尸的时候，锈钉旅馆里那老大爷手机里就放着这么个曲子。

陈伊森凑过去瞄了一眼。

好家伙，也是个身材不错的小姐姐在直播跳舞。

而且看祖玛账号前面还有个粉紫色的小标识，意味着他甚至已经在这个直播间消费了至少2000美元。

要知道，普通护士并非高薪职业，税后年收入一般在6万美元上下。

哪怕考虑到护理学专业的学贷更少，经济情况也肯定比陈伊森更差。

就这还能给一个主播掏出2000美元，绝对是真爱了。

祖玛此时也注意到了陈伊森的视线。

“怎么，你也喜欢朵拉丝？”。

看来主播叫朵拉丝。

他摇摇头表示没看过，然后忍不住出言提醒：“Tik Tok这玩意的美颜算法很魔性，隔着屏幕的女人你不知道她在现实中是什么样……”

这也算是上辈子的职业病了。

直播打赏和游戏充值，是基层单位主官不太好管的网络消费，毕竟合法。

所以经常需要他这个医生旁敲侧击。

而祖玛的回答也是典中典：“不不不，她不一样……”

陈伊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祖玛显然无法接受自己的女神别人如此看待，不依不饶地解释道：“朵拉丝可是有线下演出的，这是艺术，艺术懂不懂！”

说着又打开Instagram，然后找到对方的主页。

陈伊森当然不感兴趣，只是抱着批判的态度看了两眼。

还真是在某个剧院跳舞。

好象是芭蕾。

刚想再说点什么，就听到餐厅外面传来了一阵骚乱，好象是有什么人从外面闯了进来。

祖玛的动作飞快，当即拿起手机，熟练地往旁边柱子后面躲。

陈伊森哪有这种觉悟，他才重生到美国第二天。

一时间愣在原地。

好在并没有什么神经病枪手。

只是一个黑人小哥，半搂半抱着一个棕发女人。

“对不起，我们这里中午休诊……”警察在餐厅门口把对方成功拦下。

不过，今天这里属于“临时医疗设施”。

所以尽管没有急诊能力，但医生不能拒绝明确的紧急医疗求助。

至少要给打个911。

现场主管确定对方真是来看病的，情况似乎也没到必须急救的程度，想了想还是示意警察把人放进来，然后回头招呼已经吃完饭的陈伊森和娜塔莉亚几人去帮忙。

“具体什么情况？”他帮着对方把女人扶到一边坐下。

“我女朋友，肚子疼……”

陈伊森的脚步顿时停住。

这个声音……

很象是昨晚要把自己“请”

与此同时，把女人放下的黑人小哥也抬起头，看见了陈伊森。

后者并不担心对方敢把昨天晚上的事情说出来，所以只停顿了一瞬间就重新迈开步子。

奥玛尔则面色一僵，先是有点尴尬，但依然准备硬着头皮打个招呼。

结果下一秒，又看见了另一个身影。

站在陈伊森身后不远处的乔伊。

正抱着骼膊，目光同样看向奥玛尔。

于是……

“扑通——”

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