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病榻喊冤

秦姝递给他。

裴照刚看一眼，手背青筋就鼓了起来：“赵全的签押也在。”

萧明棠走过去，拿起一张祈福牌。牌子上写着一个孩子的小名，后面标著“替福”。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轻得吓人：“替福。”

她把牌子捏断：“来人，把这宅子翻到底。地窖、柴房、水井、墙夹层，一个都别漏。”

护卫立刻散开。

很快，后院柴房传来喊声：“殿下！这里还有！”

众人快步过去。柴房地上铺着厚厚稻草，下面藏着一块木板。掀开木板，露出一处低矮地窖。

火把照下去，里面蜷著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小男孩额头发烫，嘴唇干裂，已经快睁不开眼。

秦姝立刻叫医婆。

萧明棠亲自下去，把那孩子抱上来。她从未抱过这样轻的孩子，轻得像一件空衣裳。

孩子迷迷糊糊睁眼，哑声问：“今天轮到我了吗？”

萧明棠脚步一顿：“轮到什么？”

孩子烧得糊涂，仍在发抖：“轮到我去给贵人积福了吗？”

萧明棠眼尾红透，她抱着孩子走出柴房，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不是。轮到他们偿命了。”

院子里，被按跪的婆子听见这话，吓得瘫软在地。

其中一人终于撑不住，哭喊道：“殿下饶命！小的只是看门！孩子都是赵管事和萧贵送来的，老王府每隔几日派车来接！我们不敢不听！”

裴照立刻让书记记下。

沈宴辞站在屋檐下，目光扫过院中一张张小脸，他没有说话。

可团团知道爹爹难过了。她跑过去，伸手抱住沈宴辞的腿：“爹，他们以后也不许被积福走，对不对？”

沈宴辞弯腰把她抱起来：“对。”

团团看向那些孩子，声音软软的，却很认真：“你们听见了吗？我爹说不许。”

小孩子们不认识沈宴辞，可他们看见这个小姑娘吃过点心，没被打；看见那个很凶的红衣姨姨抱起生病的孩子；看见黑脸官老爷把看门婆子按在地上。

恐惧松开一点缝，有个孩子忽然哭出声。这一哭，像推倒了什么。满院孩子接二连三哭起来。

不再是刚才压着嗓子的低泣，是终于敢放声大哭。

萧明棠抱着发烧的孩子，站在哭声里，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她转头看向裴照：“这不只是老王府。”

裴照捏紧名单：“我知道。”

萧明棠道：“今夜先救人，明日抄府。”

裴照点头。

巷口忽然有禁军快马赶来：“长公主殿下，陛下口谕。”

众人停住。

禁军翻身下马，沉声道：“查得实证，准长公主、京兆府即刻封查老王府全部产业。敢阻者，以抗旨论。”

萧明棠抱着孩子，抬头看向老王府方向。

那边夜色浓黑，可街巷尽头，京兆府的火把已经一支支燃起。

天色将明时，老王府外的石狮子上挂著一层冷露。

朱门紧闭，门内却不安静。

脚步声、搬箱声、低低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被硬压着盖子。

萧明棠带人到时，门缝里正有人往外递包袱。差役一把抓住那只手，连人带包袱拖了出来。

是老王府账房的小厮，包袱散开，金锭、银票、几本账册滚了一地。

围观百姓哗然。

“这叫清白？”

“天还没亮就往外运银子！”

小厮吓得脸都青了，跪在地上磕头：“殿下饶命！小的是奉命！小的只是奉命！”

萧明棠勒住马，目光落在朱门上：“开门。”

门内无人应。

裴照上前一步：“京兆府奉旨查抄，开门！”

里面终于传来管事颤抖的声音：“王妃病了，世子不在府中，府内女眷未整衣冠，请殿下稍候。”

萧明棠笑了一声：“让孩子等死时，你们可没让她们整衣冠。”

她翻身下马，走到门前。

护卫正要撞门，萧明棠抬手拦住。下一刻，她抬脚踹了上去。门闩断裂的声音沉闷得像骨头。

朱门轰然打开，门后的下人吓得连滚带爬。

萧明棠踩过门槛，绯色裙摆掠过王府门槛上的金漆，像一把烧进老宅的火：“封前后门。”

裴照紧随其后：“账房、库房、佛堂、内院，分头搜。”

沈宴辞抱着团团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团团看着王府大门，小声道：“爹，这里好大。”

沈宴辞低声：“嗯。”

“阿巧妹妹以前在这里吗？”

沈宴辞看向院内深处：“在。”

团团抱紧小木马，不说话了。她不明白，屋子这么大，为什么容不下一个小孩好好睡觉。

王府内院，王妃被两个嬷嬷扶出来时，头发散了一半，脸色灰败，却仍咬著牙维持体面。

“长公主，你夜闯王府，纵是奉旨，也该顾及宗室颜面。”

萧明棠走到她面前，抬手，一张祈福牌被扔到王妃脚下，牌上写着孙阿巧的名字。

王妃瞳孔一缩。

萧明棠道：“捡起来。”

王妃嘴唇发抖：“本妃”

“捡。”一个字落下，护卫的刀鞘同时压低。

王妃僵了片刻，终于弯腰，手指颤抖著捡起那张牌。

萧明棠看着她：“念。”

王妃死死咬住牙。

裴照冷声道：“抗旨？”

王妃闭了闭眼，声音抖得厉害：“孙孙阿巧，替福。”

团团站在沈宴辞身边，忽然问：“她替了谁的福？”

王妃猛地抬头。这个问题太轻，却像针扎破了她最后一层皮。

院中下人纷纷低头。

王妃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本妃不知道。”

团团认真道：“你都拿着牌了，怎么不知道？”

王妃脸色白得吓人。

萧明棠冷笑：“她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这时，搜查佛堂的差役匆匆来报：“大人，佛堂暗格里有账册。”

裴照立刻过去。佛堂内香火未灭，供案上摆着一尊金佛，佛前却堆著一排排小小木牌。

差役撬开佛台暗格，里面藏着厚厚三本账册。

秦姝赶到时，发髻上还沾著夜露。她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脸色冷得像冰：“每个孩子都有价。”

她把账册递给裴照：“名字、年岁、来处、银钱、经手人，还有送往何处。”

裴照翻到末页，看见一列红字，已殁。孙阿巧的名字就在其中。他握著账册的手指收紧，纸页被捏出皱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