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辞别

休养了整整四天，苏北身上的伤势基本彻底痊愈了。

之前被苏宁一掌打成的内伤、震荡的筋骨，在皇宫汤药和疗伤丹药的滋养下，已经没了大碍，如今不仅能正常下床走路，气息也平稳了不少。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冷清的寝宫里，驱散了连日以来的阴郁压抑。

苏北站起身，认真换了一身崭新的皇子锦袍。

衣料华贵，纹路规整，是属于大皇子该有的规制

可穿在他身上，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让他没有半点归属感，只剩满心的疲惫和厌倦。

他走到铜镜前，抬手一点点整理好衣襟、理顺发丝。

镜中的少年眉眼清俊，身形挺拔，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沉淀多年的隐忍和冷意。

这么多年窝在深宫，被嘲讽、被轻视、被无视，活成所有人的笑话，从今天起，该彻底结束了。

深吸一口长气，苏北压下心底所有杂念，推门走出了寝宫。

一路往前走，穿过层层朱红宫墙、曲折回廊、雕花庭院。

沿路随处可见巡逻的禁军、扫地的宫女、奔走的太监，所有人看到他，都只是低头行礼，眼神里依旧带着掩饰不住的漠视和疏离。

在这偌大的皇宫里，他这个大皇子，从来都是最透明、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一路无话，苏北径直走到了御书房外。

皇朝皇帝处理朝政的核心之地，守卫森严，气场威严，寻常皇子根本不敢随意靠近。

御书房大门紧闭，门口笔直站着两名身披甲胄、腰佩长刀的侍卫，气息凛冽，一动不动。旁边还站着一位专门值守的贴身太监。

听到脚步声靠近，值守太监抬头看来，见到来人是苏北，明显愣了一下。

谁都知道这位大皇子性格沉默、不爱争抢，平日里几乎从不主动来御书房觐见皇帝，存在感低得可怜。

他心里满是意外，却不敢失了礼数，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苏北神色平静，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劳烦通禀父皇，大皇子苏北，求见。”

“奴才遵命，大皇子稍等。”

太监不敢耽搁，立刻轻手轻脚推门走进御书房通报。

没过片刻，太监快步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回话：“大皇子，陛下准许您入内。”

苏北微微点头，抬步踏入御书房。

殿内格局简单大气，没有多余奢华装饰，处处透著帝王的肃穆威严。

紫檀木打造的宽大书案上，堆满了厚厚的文武奏折，层层叠叠。袅袅龙涎香青烟缓缓飘散，空气安静又压抑。

当朝皇帝苏战端坐在书案后，一身常服，眉眼威严，气场沉稳厚重。

他此刻正低头翻阅奏折，指尖翻页从容淡然。

听到进门的脚步声，他只是随意抬眼扫了苏北一眼，没有多余神情，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处理政务，随口淡淡开口：“来了？”

短短两个字，平淡至极，听不出半点父子温情，只有帝王对臣子的寻常问询。

苏北没有应声，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迈步走到御书房正中央，身姿笔直，随即双膝一弯，直直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咚”的一声轻闷响，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苏战翻奏折的手指微微一顿，再次抬眼，眉头微蹙，看向跪地的长子：

“好好的，跪下做什么？起来说话。”

苏北依旧保持跪地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卑微佝偻。

他抬起头，坦然直视著高位上的父皇，眼神平静却异常坚定，没有畏惧，没有讨好，也没有委屈。

“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离开皇宫。”

一句话落地，御书房瞬间陷入死寂。

殿内只有青烟缓缓飘动，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苏战放下手中的奏折，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垂眸静静打量著下方跪地的苏北。

二十多年了，他从未认真审视过这个长子。

平庸、寡言、无争、无能，是他对苏北唯一的印象。

在天赋出众的苏玄、苏宁面前，这个大儿子，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摆设。

沉默了好几息，苏战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老大，你在宫里长大，吃穿用度、修行所需，朕从未短过你半分。

锦衣玉食、安稳无忧，旁人求之不得，你为何非要出宫？”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解，也带着几分帝王的审视。

苏北没有诉苦，没有辩解这些年的冷眼、嘲讽和屈辱，也没有控诉深宫的冷漠不公。

所有的委屈和不甘，早已在二十年的隐忍里沉淀殆尽。

他只是看着苏战，语气沉稳淡然：

“深宫太小，困不住人心。外面天地辽阔，儿臣想出宫闯一闯，走一条自己的路。”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没有怨天尤人的哭诉，只有一句简单直白的心里话。

说完之后，他便闭紧双唇，静静跪地等候，姿态坦荡从容。

这下，苏战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他再次认真看向自己这个一向不起眼的长子。

此刻的苏北，眼神澄澈坚定，脊背挺拔如松，没有半分往日的怯懦卑微。

哪怕跪在帝王面前，也不卑不亢，坦荡磊落。

这一刻的苏北，和他印象里那个唯唯诺诺、遇事沉默退让的废物大皇子，判若两人。

苏战久久没有说话，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在苏北身上，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诧异。

沉寂良久，苏北见父皇迟迟不语，再次俯身，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轻贴冰凉地砖，声音愈发坚定：“恳请父皇成全。”

又是数秒的沉默。

最终，苏战缓缓松了口，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有阻拦之意：

“既然你心意已决，想出去历练闯荡，那朕便准了。”

听到这句话，苏北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

他直起身，郑重再叩一头：“多谢父皇。”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丝毫留恋。

转身迈步，朝着御书房门外走去。

快要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侧脸轻轻朝向宫外辽阔的蓝天。

深宫禁锢二十年，今日，终得自由。

片刻停顿后，他抬步，大步踏出御书房，背影彻底消失在明媚的阳光里。

大殿之内，再次恢复死寂。

苏战静静坐在原位，目光依旧望着苏北离去的方向，眼神深沉晦暗，没人知道他在思索什么。

过了许久，他淡淡开口，声音低沉，飘向大殿幽暗的阴影角落：“传暗九。”

殿后阴影无风自动，一丝极淡的气息悄然消散，无人察觉异样。

短短数十息，一道通体笼罩黑色劲装的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御书房中。

来人头戴兜帽，大半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毫无情绪的眼眸。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静立原地，如同影子一般，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这是皇朝皇室暗卫统领之一，暗九，实打实的神通境强者，只忠于帝王一人，隐匿暗处，执掌一切暗中事务。

暗一单膝跪地，语气恭敬低沉：“属下暗九，参见陛下。”

苏战收回远眺的目光，语气随意淡漠，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老大出宫了。”

“你暗中跟上去，隐匿行踪，贴身护他周全。”

“只需保他性命无忧，不许他死于非命。

其余一切，任由他自行闯荡，不许插手干预，也不许让他察觉你的存在。”

暗九低头领命：“属下遵旨。”

话音落下，黑色身影如同墨入静水，瞬间消融在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偌大御书房，再次只剩帝王一人静坐。

苏战重新拿起奏折，可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却久久无法入眼。

方才苏北跪地挺直的脊背、坦荡坚定的眼神、那句平平淡淡的“出去闯一闯”，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

他低声轻喃一句，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意外：

“倒是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