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悄然种下的种子

“前几天还一副快要死掉的样子，今天就能下床走路了……”安洁莉卡小心扶着艾莉娅坐到枫树下的摇椅上。

艾莉娅认真打量着小镇街道，看向渐渐恢复活力的人们。明明自己虚弱得连一杯水都拿不稳，脸上却挂着副明媚笑容，仿佛乐在其中。

“艾莉娅，你到底是传说中的勇者，还是什么披着人皮的幼龙？”安洁莉卡一脸疑惑。

“我觉得我恢复得没有那么夸张吧……”艾莉娅认真反驳。

“先不说你一开始被砸进墙里的内伤，就最后那副被光元素严重灼伤的身体，几乎被烤了个半熟。”

“换别人来，别说抢救了，不如干脆撒点胡椒上去提香。”安洁莉卡翻了个白眼，坐到艾莉娅身旁，和她一起打量着街道。

一阵秋风扫过，在耳边响起轻微的呼呼声，枫树上的叶片相较先前红得更通透了些，也更稀疏了些。

一片红叶在风中不断摇晃，叶柄与枝桠间的连接渐渐松动，随后在空中缓缓飘下，落在艾莉娅头上。

她费力地抬起手，将头顶叶片拿至面前，仔细观察着其表面的细密纹理。

视野一角的余光里，她忽然发现有个小孩子被母亲牵着手，偷偷看着她。

艾莉娅朝着那边笑了笑，对方似乎也很高兴，咿咿呀呀地在原地手舞足蹈。

“怎么？看得这么认真，想养一个？”安洁莉卡打趣道。

“才没有。”艾莉娅嫌弃地看了她一眼。

“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说起来，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安洁莉卡叹了口气，目光十分复杂，艾莉娅能感觉到，里面既有喜悦，又带着点厌烦，矛盾极了。

“玛莎告诉我的，她很喜欢来找我聊天。”

“感觉你身上很有故事，给我讲讲？作为……救命之恩的回报。”艾莉娅话尾的音调明显高了些，带着几分得意。

“哈，我救你一命还差不多，要不是看到你往暗道里钻，我早跑了。”

安洁莉卡摊开双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所以你还不是跟来了。”艾莉娅说。

“我只是怕你死在里面，害我以后睡不着。”

“毕竟……就连一个与枫叶镇毫无关系的外人，都敢冒生命危险做点什么，我作为镇民反而跑了，这像什么话。”

“你不是活了很久吗？怎么还会不好意思。”

安洁莉卡瞥了她一眼，没再接话，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

“活了很久，失去了很多，值得珍视的事物也就所剩无几了。”

“枫叶镇，或者说是这座小镇留给我的回忆就是其中之一，而那时候枫叶镇要完了，我留下来也没用，可逃到外面又为了什么呢？我就这么犹豫着，直到看见你的身影。”

“回忆？和谁的回忆？”艾莉娅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酝酿好的情绪被打断，安洁莉卡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很普通的故事，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对平凡的少年少女相识相恋，然后少女意外获得自然之神的赐福，成为一位丰饶修女，共鸣自然，寿命悠久。”

“修女，修道院，那张简陋的暗道地图，该不会……”艾莉娅正打算提出某种猜想。

“咳，咳嗯，不要打断我的故事。”安洁莉卡一脸正经。

艾莉娅笑盈盈地看着她，让她脸上逐渐露出几分心虚。

“少女信仰生命与自然，擅长治愈伤痛，带来生机。某位神官曾以前辈身份告诫她，这份恋情只会给她带来痛苦，不如尽早割舍。少女不愿相信，可她最后还是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她学会更多神术就能解决的。”

安洁莉卡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街道上堆积起的枫叶，语气怅然。

“我曾经以为，几十年的时间如此漫长，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后来才明白，命运的馈赠，其实早就标注好了代价。”

“所以，你呢？”

她话锋一转，像是不想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将问题重新抛了回去。

“你找到他之后想做什么？”

艾莉娅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可一时间却没能找到准确答案。犹豫许久，最后只说出短短一句：

“我想见他。”

“见到之后呢？”

艾莉娅沉默。

“让他夸你很努力？让他摸摸你的头？还是扑进他的怀里哭一场？”

“我才不会在他面前哭。”

“哦，那就是想扑进他怀里。”

“……”

安洁莉卡笑了笑，像是感觉她这副样子很有意思。

“不过我劝你还是抓紧点。”

“不管他用的是多么正确的理由，事实上就是把你扔下了。说不定等你找到他的时候，他身边已经多了好几个小姑娘……”

“不会的。”艾莉娅立刻抬起头。

回答得过于干脆了，快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反而立刻为洛林解释起来。

“他很温柔，很可靠，也从未要求过我什么。对于我来说，他像是给予我第二次生命的人。”

“听起来像是我们教义里的自然之神。”安洁莉卡语气平淡。

“或许只是你的回忆把他美化了……嘛，就当他真的这么温柔吧。”

“实际上温柔的人最麻烦了，他们对谁都好，心里可能也真的没其它想法，所以……让我们假设一个场景。”

“我能听出来，你在遇到他之前过得很不好。那么，如果他在哪个地方，顺手又捡了个可怜女孩认真照顾，你会怎么想呢？”

“他……”艾莉娅刚喊出口，想通过反驳来掩饰什么，可又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最后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只是缓缓说出一句：“至少他肯定不会忘记我。”

“嗯哼~”

安洁莉卡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没有继续笑，目光看向街道远端的连绵山脉。

“我以前也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不会错过，不会来不及，不会有那么一天。”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只是时间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舍不得某个美好瞬间，就专门停下来等你。”

艾莉娅看向她，安洁莉卡却又恢复那副慵懒神情。

“所以，找到他之后，想做什么就赶紧做。”

“撒娇也好，告白也好，赖在他怀里不走也好。反正丢脸这种事情，几年后再看就会觉得没什么。”

她打了个哈欠，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别把想说的话，留到没人听的时候。”

“什、什么告白，我跟他不是那样的关系……”艾莉娅语气慌张，脸颊上泛起一抹粉晕。

她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恋爱的喜欢，我只是……很想见他。”

安洁莉卡轻笑道：“差不多了，小姑娘。”

“感情这种事情，很难分得清楚。”

艾莉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本来以为，只要找到洛林就够了，等到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能回到熟悉的从前。

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正害怕的，或许不是找不到他。

那个念头很模糊，她描述不出来具体是什么。

可它却像一颗细小的种子，落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