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留下吧

随着荒原进入深秋，寒风已经快要接近冰点，时不时带着细小砂砾，像是刀子一样打在岩洞的石壁上，发出稀碎又连绵的声响。

篝火在岩洞中央稳稳地跃动着，橘红色的火光把岩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白盘卧在洞口，把风挡得严严实实，黑色鳞片在火光里泛着淡淡光泽，尾巴尖偶尔轻轻扫一下地面，打飞几块石子。

莉薇娅抱着那盏长明提灯，坐在靠近篝火的云团上，正一笔一划地在笔记本上写着字。

铅笔是洛林在仓库里翻出来的，笔记本也是，他记得自己以前也是这样，手把手地教艾莉娅写字。

莉薇娅写得很认真，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额前碎发垂下来，挡住半只眼睛，她也没舍得去拨开，怕弄歪了写到一半的字。

洛林坐在她对面，用小刀削着手里的土豆，削下来的皮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座小塔，削好的土豆被切成均匀小块，扔进旁边吊在篝火上的铁锅里。

锅里的肉汤已经咕噜咕噜地冒着泡，肉香混合着土豆的甜香，浸满了整个岩洞。

他今天对菜式没什么灵感，选择做最省事的土豆炖肉。

离开那座瞭望塔后，他们已经走了大半天。不过走之前洛林觉得光拿人家东西不太好，带上了那具骸骨，准备等进入文明地区之后找个好地方给他埋了。

荒原的路越往东走，风沙反而渐渐小了些，偶尔能在石缝里看到几株耐旱的植物，不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灰黄。

莉薇娅的话也比之前多了些，想到什么事情会主动开口，询问他的看法，让他不禁想起初见的时候，莉薇娅只会睁着淡紫色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就像一块捂了很久的冰，终于一点点化开了。

洛林把最后一块土豆丢进锅里，撒了点盐，盖上锅盖，目光落在莉薇娅面前的笔记本上。

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大字，最上面一行是「洛林」，第二行是「小灰」，最后一行是「家」。

他忍不住笑了笑，伸手轻轻揉着她的头发。

莉薇娅抬起头，把笔记本往他面前推了推，眼睛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个等待老师打分的小孩子。

“写对了吗？”

“都写对了。”洛林点点头，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个「家」字。

“这个写得最好。”

莉薇娅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把笔记本抱回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低头又看了很久。

洛林没再打扰她，随手从仓库里掏出那张大陆地图，在地上铺开。

他的指尖从西大陆的当前位置，慢慢向东划，越过荒原，越过大陆中部的文明中心，最后停在长风城所在的位置。

那是他的新手村，也是他养了艾莉娅好几年的地方。

按理说，艾莉娅现在应该走不出多远。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昨晚开始，他心里一直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正在偏离原本的轨迹，但又不像坏事，只是莫名让人在意。

洛林盯着长风城西边那片山脉，那是进入内陆的必经之地，而要穿越山脉，就绕不开枫叶镇这个关隘。

他记得在游戏里，枫叶镇有一段写得很不错的支线剧情，大概是关于寿命论的故事，具体他记不太清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股莫名的感觉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就算按照她作为主角的天赋来说，现在也就刚突破二阶没多久，实力强点但也还在人类范畴内，最多刚出长风城。

他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因为穿越过来之后，这个世界太真实，变得有点杞人忧天了。

洛林揭开锅盖，拿起一块土豆捏了捏，确认已经煮得足够软烂。

“小灰，可以吃了。”

莉薇娅小心把笔记本和笔放到一块石头上，然后端正坐好，期待地看着洛林。

……

就在荒原岩洞里正在开饭的时候，万里之外的枫叶镇，第三次钟声轰然响起。

“铛——”

洪亮的钟声在艾莉娅脑海中不断回荡，意识像是被无形的手逐渐拖入一片温暖的深海。

看不清方向，也看不到前路，只有一片朦胧的黑暗笼罩在周围，像是回到了被孕育的时候，意识在淡淡晕眩感中逐渐模糊。

艾莉娅再次睁开眼睛时，意识里只剩下空白的茫然。

“我……这是，在哪？”她的声音里充满疑惑。

低垂的目光里只有一个不断燃烧的火炉，木柴在里面噼啪作响，外面隐约传来风雪的呼啸声，却没能影响到屋内充盈的暖意。

艾莉娅抬起头，环顾四周。

一座精致的木屋，木板拼接得整整齐齐，表面泛着淡淡光泽，似乎刚上过蜡，但屋里除了火炉只有几件家具，除此之外空荡荡的，没什么生活气息。

“生活气息……”她的声音十分稚嫩。

艾莉娅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娇小的身躯，又对比了一下自己与火炉的高度。

“我回到了小时候……？”

那个雪夜她记得很清楚，不会错的，她倒在这附近，然后洛林把她捡了回来。

这是梦境？还是幻觉？她不知道，但她能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屋外远处传来。

艾莉娅的心跳快了起来，她记得这一幕，接下来洛林就会带着一堆食物推门而入，然后开口自我介绍说……

“初次见面，我叫洛林。”熟悉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她犹豫地慢慢抬起头，看着那副熟悉的面容逐渐出现在视野中，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微笑。

艾莉娅迈开步伐，用力扑进他的怀中，洛林转了半圈才完美卸力。

“有这么饿吗，万一伤到自己怎么办……”洛林语气无奈。

“嘶……哈……”艾莉娅将脸深埋，深吸着独属于他的气味。

就算只是梦也好，能感受到他的温度，能确认他的存在就够了，她只是小小的放纵一次，仅此而已。

“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艾莉娅下意识想答应，可还没说出口，下一句就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留下来，好吗？”洛林轻轻扶着她的双肩，低头看着她。

原来不是梦啊……

只是她又陷入那该死的幻境里了。

洛林从未说过那样的话，她被捡到的那晚也根本不是这样，她应该该知道的。

可为什么眼角还是有点湿润？即便是与被假冒的他分别？即便是困在这道幻境里，成为他不愿意看到的样子？

她讨厌分别，因为她从来没有过家，是洛林给了她一切。

与他分别，就意味着失去一切，尽管他说过还有再见的那一天。

她也这样安慰过自己……可那也仅仅是安慰，她越是不去想，就越是意识到他们之间鸿沟般的差距。

她与他之间，还有再见的那一天吗？艾莉娅总是不敢去想，她害怕再也追不上他。

身前的面容逐渐模糊，温和的嗓音也逐渐发散，最后几乎化作重叠的无数呓语。

“留下吧……”

“旅行那么危险，我会担心的……”

“这里很温暖，这里只有我们……”

艾莉娅看着眼前身影逐渐变得疏离，万千神态重叠为同一副面容，最后轻声唤出一句“艾莉娅”。

她感觉心像是空了一块，缺失的地方任由屋外寒风吹过，冰冷和孤寂同时涌上心头。

但她最后还是抬起了右手，指尖微颤。

最后，用力推开。

“对不起，但……我该走了。”声音颤抖。

真正的洛林还在等着她，这样做会让他失望的。

小屋逐渐化作碎片，洛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却比责备更让她难受。

视野逐渐上浮，伴随着小屋的彻底崩溃，艾莉娅像是从深海逐渐回到海面。

身体重新回归感知，她向前踉跄了一下，伸手试图抓住什么，但一无所获。

再次睁开眼睛，她已经身处人群之中，周围的人都在念着自己的渴望之物。

艾莉娅愣在原地，看着异变的人们从身旁经过，怅然若失。

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划过脸颊，留下一道泪痕，最后打在路面石砖上，溅不起半分水花。

在她目光之外的天空中，月亮隐约蒙上一层红光，可随后又被飘来的云层遮挡，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