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跟你走

黑暗里只有朦胧的暗淡光晕，像是逐渐坠入深海。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又好像从耳边响起，虚虚实实分不清远近。

“…她太可怜了，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那是最初的一抹暖意，转瞬即逝。

“…自从约翰收养了她之后，他们家就过得越来越困难…”

那时候她是怎样的？

莉薇娅只记得，每当她听到这些声音，转过头去，那些人就会立刻沉默。

再后来，是恐惧与厌恶。

“……听说了吗？玛丽老太太收留她之后，没几天就病死了！”

靠近自己的人都会不幸。

“……灾厄！魔女！”

被怪物袭击的聚落，狰狞的人群，愤怒的呼喊声汇聚成声浪。

“滚远点！别让我们看到你！”

她知道，他们对自己恨得入骨。

但他们对自己的恐惧更甚于恨意。

重重摔上的关门声，门外呼啸的风雪声，自己无谓的喘息声。

最后是某种液体煮沸的冒泡声，以及……她那匮乏词汇量难以描述的食物香气。

莉薇娅睁开眼。

视野中是一块平滑石壁，上面模糊倒映着远处跃动的橘红色火焰。

很温暖。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久到记忆甚至开始模糊。

莉薇娅吃力地撑着身下未知柔软材料坐起身，看向火堆另一侧的那个男人。

洛林正抓着一幅地图，勾勾画画的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莉薇娅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你…谁？”声音很轻，带着点嘶哑，像是忘了怎么说话。

洛林转过头来，将手中的大陆地图放到一旁。

“我叫洛林，救你的人。”

他顿了顿，指着身前的锅又补了一句。

“你饿不饿，我煮了点肉汤。”

莉薇娅没回应，也没什么动作。

她把目光从洛林脸上移开，转头扫视四周。

一个岩洞，一堆火，火上架着锅，金黄色的液体在锅中翻腾。

味道是从这里传来的。

她的目光又回到他的脸上。

“为什么？”

洛林眨眨眼，没预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想过莉薇娅会戒备，会不信任，可“为什么救她？”倒确实成了个问题。

在游戏中经历过几次失败重来，他对莉薇娅的心理状态已经有了大致认知。

她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意，如果不够循序渐进，甚至会因为善意而心生恐惧。

所以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借口，一个超出常理，却又无法反驳的借口。

“什么为什么？”洛林又把问题抛了回去。

那双淡紫色眼睛正平静地与他对视，看不出什么情绪。

“为什么，救我？”

洛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舀了碗汤，来到她的面前。

“你看到了，我很强。”他把汤递到了她的面前。

莉薇娅喉咙动了动，小心接住那碗汤，却没有立刻喝。

“所以这种事，不需要理由。”

“看到了，就救了，顺手而已。”

说完，洛林就走了回去，看起来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肉汤，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试图理解他的话。

“……”

莉薇娅慢慢把碗凑近嘴边，虚弱的身体让双手微微发颤。

“小心烫。”洛林远远提醒一声。

她啜饮一小口。

然后就再也停不下来。

托着碗的双手收拢得更紧，怕碗不小心掉下去，怕再也喝不到这样的汤。

最后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碗，感受着暖流逐渐从胃部扩散到整个身体。

久违的轻松感。

莉薇娅观察着碗壁上残留的油润光泽，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也有人给过她吃的。

但那之后，总会跟着一句话：“你该走了。”

她这魔女的名号似乎已经传遍荒原。

即便是愿意对她施以善意的人，也不敢过多接触。

莉薇娅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在翻阅书本的男人。

他会赶自己走吗？

等了一会。

他没什么反应。

她又低下头，把空碗抱在怀里，没还。

万一还有呢？

洛林假装在看书，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对面的莉薇娅。

看着她小心翼翼端起碗，然后一口气把汤喝完，中间停都没停，让他有种汤里掺了什么东西的错觉。

但她喝完之后就一直盯着碗看，也没其它反应。

洛林很确定那碗汤喝不饱。

考虑到莉薇娅身体虚弱，他没放多少东西进去煮。

至少他喝着感觉清汤寡水的，没什么味。

最大的可能性是她在顾虑着什么。

“还要吗？自己盛。”

莉薇娅立刻抬起头。

不知道是不是洛林的错觉，她那毫无波动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他就这么默默看着灰发少女扶着临时小床站起，颤颤巍巍地来到火堆旁边。

因为他很清楚，过度关心反而会适得其反。

然后洛林从仓库里掏出一团，看起来像云朵的絮状材料，给她当椅子坐。

好吧，其实那真是云朵。

记得是天界夹缝某个副本的掉落物。

莉薇娅看了一眼身旁的白云，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张小床，二者的材质似乎是一样的。

看不懂。

但他说可以随便喝。

或许只是晚点赶自己走，还是多喝点吧。

洛林看着她一碗接一碗的往嘴里灌，起初只是觉得她饿坏了。

直到第五碗。

“停。”

莉薇娅身体抖了抖，小心翼翼地把碗放下，然后抬头看着他。

像是在等待某种判决的到来。

终于到离开的时候了吗？

“再喝你该撑出问题了。”

莉薇娅轻轻歪头，表示不解。

“以后还有。”

以后……以后是什么意思。

他要带自己走吗？

可是她身上有什么价值呢？

莉薇娅低头看向自己，喝饱后思维活跃起来，先前忽略的关键信息终于被她察觉。

不是灰色的。

先前的破烂粗布被黑色布料取代，顺滑，精致，令人舒适。

最重要的是，她从未在荒原上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

像是故事里远方的王国公主穿的。

她愣了几秒，努力回想昏迷前的记忆。

祭坛、铁链、邪教徒杀光……自己最后倒在他怀里。

所以是他给自己换上的？

莉薇娅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打量自己的手臂——纤细得像枯枝。

裙子，跟他走。

哦。

原来是看上自己了。

这个结论让一切都合理了。

不然为什么会有人无缘无故救她？为什么会对她好？为什么给她换上这身堪称宝物的衣服？

她眨了眨眼，看着自己瘦弱的身体。

但明明她瘦得像个男孩。

竟然会有人对这样的身体产生兴趣，真是个怪人。

莉薇娅第一次仔细打量洛林。

黑色头发，黑色眼睛，看起来就是个正常人类……而且长得挺好看。

就是这副正常外表下，藏着她无法理解的力量。

那些邪教徒比荒原怪物的头领更强，而他比邪教徒强得多……

莉薇娅掰着手指，用自己仅有的认知对比着，尝试描述出身旁洛林的强大。

最后没能得出什么结论。

可她那早已麻木的内心深处，似乎因此被种下一丝期待。

一缕早已被苦难磨灭的，对于自己未来的期待。

他这么强，或许……就不会被自己害死了。

“我会，跟你走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更听不出意图。

不管怎样，跟他走，至少还能喝到像这样好喝的汤。

洛林看着莉薇娅的侧脸，她那跳跃性的发言让他十分疑惑。

？

他还在想该怎么忽悠她跟自己走呢，怎么自动完成了？

但不管怎么说，终究是件好事。

“……好。”洛林点了点头。

……

深夜。

岩洞外是荒原呼啸的风声，火堆把影子投在岩壁上，拉扯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莉薇娅躺在墙边的临时小床上，裹着那团白云睡着了。

洛林坐在火堆旁，远远地看着她的睡脸。

很平静，没有皱眉。

看来这次没做噩梦。

他看了很久，然后移开视线，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无事可做。

他现在不睡觉也能保持精力充沛。

洛林忽然想起另一张脸。

浅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拉钩时伸出来的小拇指。

还有那句“等我找到之后，你就不能再走了，一辈子都不许。”

当时觉得是小孩说的话，是游戏按照性格模拟出来的表现。

毕竟游戏开服宣传的就是角色情感表现完美拟真。

现在想想，她大概率真的是这么想的。

或许游戏本身只是个幌子，只是那个粉毛找乐子的途径也说不定。

洛林看着自己的右手小拇指，似乎还残留着艾莉娅拉钩的力度与温度。

那时候他答应了。

他确实答应了。

“……麻烦了啊。”

他小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火堆里的枯木噼啪一声，溅起小小的火星。

他想起游戏里的设定。光之勇者，成长速度快得惊人，意志更是坚定不移，简直是故事里的英雄模板具现化。

她说要拯救众生，那就一定会拯救众生。

她说要找到自己，就一定会找到自己。

那么问题来了。

当她找到自己的时候，发现他身边站着另一位少女，甚至知道他过去还留下一堆不清不楚的旧账……

洛林看着火焰在跃动中不断变换形态，陷入了短暂沉思。

“应该，不会太糟吧。”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还有好几年呢。

反正还早，到时候再说吧。

算算时间，艾莉娅也差不多该打算离开小屋了。

（莉薇娅人设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