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对与错

中年男人歪倒在地上，身体本能地挣扎片刻，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随后很快就没了动静。

尸体逐渐僵硬变冷，血液在寒风中凝固冻结。

艾莉娅握着圣剑站在原地，看着那具逐渐失去生息的躯体，脑海中忽然只剩一片空白。

但她现在好像应该做点什么。

比如检查尸体，比如继续寻找罪证，比如把这里的粮食分给外面那些正在挨饿的人，又或者立刻回去通知教会的人过来收拾残局。

她努力思考着，可那些结论却像雾一样怎么都抓不住。

于是她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

温热的血液已经开始凝固，沾在甲片上的也不再继续滴落。

艾莉娅低下头，伸手在上面轻轻抹了一下，开始发暗的血液沾在指尖。

很脏，很恶心。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杀人，毕竟之前很难把那种敌人当成自己的同类。

邪教徒，堕落者，被深渊污染到不成人形的怪物。

那些东西挡在她面前，发出刺耳的嘶吼，身上流淌着令人厌恶的气息，像是从故事里走出来的反派。

她可以告诉自己，他们是绝对的邪恶。

可眼前这个刚刚被她杀掉的男人不一样。

他想要堕落，却还没完全堕落，只是沾染了一缕微不足道的气息。

他是坏人，是罪无可恕的人，是该死的人，可归根结底，他还是人。

艾莉娅看着地上的尸体，眼中满是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她没有杀错，明明这个人该死，明明如果洛林知道了，大概也不会责怪她。

可是，洛林眼中那个天真可爱的艾莉娅，好像忽然有哪里变了。

血腥味涌入口鼻，在此刻比任何脏污都更令她厌恶。

好恶心。

艾莉娅屏住呼吸，身上的光辉逐渐由温暖变得炽热，血液被烘得不剩丝毫水分，在甲片表面化作干硬结块。

只是那股血腥气并未完全消散，依旧若有若无的萦绕在口鼻间。

她忽然想立刻脱下这身裙甲。

可它本就不会被寻常污渍侵染，血迹只是附着在表面，暂时覆盖了那份光鲜。

她重重踏出一步，干硬的血块簌簌落下，裙甲再次光洁如新。

即便如此，艾莉娅还是觉得厌恶。

厌恶这股久久不散的血腥味，厌恶那个直到死前还在为自己开脱的男人。

可她很快又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厌恶谁了。

厌恶这个已经变成尸体的男人？

可他已经死了，再多的怒火也无处倾泄。

厌恶那些还在挨饿的人愚蠢，直到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可能这么做。

于是，厌恶光明教会把她推到众人面前吗？

也不对，那是她选择答应的事情。

最后，那股无处安放的厌恶绕了一圈，又落回到她自己身上。

她只能厌恶自己。

艾莉娅咬紧牙关忍耐着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弄脏了，染上某种难以洗净的污渍。

她慢慢将圣剑收回剑鞘，沉默着转身走出院子。

那些搬运货物的工人早就躲到了角落里，没有一个人敢拦她，也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走出院门后，外面的寒风迎面而来。

艾莉娅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却又立刻屏住呼吸。

因为那股血腥味还在，像幽灵一样如影随形，无论怎样都挥之不去。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道上的人声逐渐涌入耳中。

有人看到她愣了一下，目光从身上那副圣洁的裙甲慢慢移到她的侧脸。

艾莉娅顺着对方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碰到一小块干硬的血迹。

原来还有没弄干净的地方。

“勇者大人……”

那个人的声音让周围的目光都汇聚过来，他们先是惊讶，然后慢慢理解了什么，神色逐渐带上敬畏。

“她身上有血。”

“刚才又去战斗了吗？”

“不是才从矿山回来吗？怎么又……”

“肯定是发现了藏在城里的邪教徒，真是万幸……”

那些声音像是一束又一束的圣洁光芒，将刚才院子里的画面慢慢染成金色。

可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好像还在。

她想说，不是那样的，她只是杀了一个跪在地上求饶的卑劣之人。

虽然那个人真的该死。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民众看向她的眼神太真挚了，他们已经替她想好了理由，也替她为那道血迹添上了意义。

在他们眼里，勇者身上的血只会来自邪恶。

于是那血便不再肮脏，变成她为人们战斗过的证明。

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小跑着来到她面前，仰起头高兴地看着她。

“勇者姐姐，你是不是刚去打坏人了？”

艾莉娅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刚才院子里那些成箱的小麦，在她来之前已经快完成装车，不知道要运往何处。

也想起那个男人说的“谁会在意这些人的死活”。

艾莉娅的拳头攥得微微发抖，但她还是努力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对着那位小女孩点点头。

“嗯。”

“太好了。”小女孩的声音更显喜悦。

“那大家是不是就不会饿肚子了？”

艾莉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

那座院子里的粮食确实很多，可城里有多少人在挨饿，又有多少粮食已经被卖到别处，或是用以资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邪教徒，她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冲动下杀了一个人，甚至来不及去想，这样做能否让事情变好。

但她必须给这些人带来希望，于是，她轻声说：

“会的。”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

“嗯。”

至少，她希望如此。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旁边很快有人把她拉了回去，似乎害怕她打扰到刚刚归来的勇者。

“勇者大人一定很累了，别挡着回去休息。”

“她身上还沾着血呢，肯定又经历了一场危险的战斗。”

那些声音里毫无责怪之意，只有心疼与敬畏。

艾莉娅没有继续停留，像是逃跑一样刻意避开人们的目光，低着头穿过人群，一路快步回到大教堂。

教会的人已经收到了消息，几名神官迎面而来，对她行礼问好，随后越过她向外走去，将要前往那座院子处理剩下的粮食与尸体。

没有人询问她发生了什么，往来的行人都向她投来尊敬的目光。

他们自觉让开道路，仿佛这本就是勇者讨伐罪恶后应有的归途。

艾莉娅沿着长廊向教堂深处走去，洁白石柱从两侧不断掠过，阳光透过细碎彩窗投下斑驳光点。

直到不觉间停在一间安静的会客室门前，她才终于抬起头，认真敲了敲门。

“进来吧。”门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艾莉娅伸手握在门把上，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害怕。

可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伊瑟拉枢机正坐在窗边，面前小桌上摆了两杯红茶，白雾还在缓缓升腾，似乎早就知道艾莉娅会来。

“坐吧。”

艾莉娅走到近前，看向那张绒面靠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甲，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坐。

伊瑟拉认真打量了她一会，没说什么，只是起身为她擦去脸侧的血痕。

“受伤了吗？”

艾莉娅摇了摇头。

“没有。”

“那就好。”

伊瑟拉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无奈摇了摇头。

“既然赢了，为什么看起来还跟输了一样？”

艾莉娅沉默了一会，将矿山里发现的线索，粮商身上的深渊气息，以及对方临死前的话语都说了一遍。

伊瑟拉安静听完，只是轻轻把手搭上她的肩，将另一杯红茶交到她手中。

艾莉娅低头看了那杯红茶很久，久到热气逐渐将视线模糊，她才终于轻声发问：

“我做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