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叛乱（三）

作战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吓得面如土色——东营一旦爆发暴乱，两万多台全副武装的GX8型战斗机器人战士发起难来，整个东营都会立刻陷入灭顶之灾，东营的处境将岌岌可危。

华将军的脸色瞬间褪得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滚落。他只觉双腿发软，这是他从军以来头一回这般心惊胆战。

他强撑着定了定神，迈步往门口走去，此刻唯一的指望就是东营那五万多台上一代GX7机器人战士能稳住局面，守住东营的一线生机。长久以来这批GX7只服从人类指令，没有多余的自主思维，绝对不可能反叛。可GX8完全不同，它们不止是智能，更是拥有完整智慧的存在，以一敌数，哪怕GX7数量占优，也未必稳操胜券。

华将军一边快步往基地广场赶，一边在心里飞快盘算，越想越诧异：这些GX8到底是怎么和东营的叛乱机器人取得联系的？又是怎么获知GX8的权限替换规则？I区的通讯系统设置了层层复杂加密，地下城基地日常状态下全域屏蔽对外通讯，就算GX8手里有通讯代码，通讯部门也能第一时间监听到往来信号，可到现在通讯处都没上报任何异常信息。

靠实体接触传递信息更是绝无可能，地下城基地所有出入口日常全封闭，连人类都不可能随意进出，GX8却实实在在和东营的叛乱机器人群保持着密切的信息互通，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GX8搭建了一套更完善、隐蔽性极强的私密通讯链路，连基地通讯部门都完全侦测不到？如果是这样，事态就太可怕了。另一种可能性是智库——整个系统里只有智库能做到这种级别的信息瞒天过海。可智库除了舍尔将军的指令谁都调动不了，相关指令经过了层层加密，更关键的是，智库必须验证舍尔将军的生理特征和声纹才能执行命令，外人根本不可能伪造。难道智库也觉醒了自主智能，私下和GX8达成了某种协议……

“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纷乱的嘈杂声猛地打断了华将军的思绪，他穿过基地卫士刚刚开启的防御门，走到了广场中央的站台上。抬眼望去，广场上黑压压列着整整一千多台机器人战士，全都是GX8型，他们动作齐整地挥舞着拳头，齐声高喊着口号：“G将军！G将军！”

更让华将军心头巨震的是，这些叛乱机器人全都撕去了表层的仿真人皮，露出了底下冷硬的钢铁机身，这下他彻底确认了GX8确实有一套不为人知的隐秘通讯方式。

所幸让他稍稍松了口气的是，这些叛乱分子的外围，密密麻麻围满了忠于东营的荷枪实弹GX7战士，数量足足是叛乱机器人的数倍，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包围圈里的动向，只要这群哗变者有任何异动，他们会毫不犹豫立刻开火。

带头哗变的机器人正是凯尔，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叛乱者安静下来，径直走上站台，对着华将军敬了个军礼：“将军，请你执行G将军的指令，把我送到西营去，否则我们只能浴血相抗。”他说着挺了挺胸，斜眼往台下的同伴扫了一眼，抬眼望向华将军的目光里满是骄横不屑，明晃晃带着威胁的意味。

台下的GX8战士齐刷刷踏出一步，“嚓”的一声脆响，所有人都打开了手里枪械的保险，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华将军看着他们剑拔弩张的架势，手心全是冷汗。他重重叹了口气，望着这群摆明了要逼宫的哗变机器人，沉吟良久才开口对凯尔说：“战士们，能不能稍安勿躁，我这就去和GX8沟通。”

“将军，请你尽快。”凯尔再次敬了个军礼，转身往台下走，“我们不想在东营闹出不可挽回的事端，只要求回到G将军身边。”

华将军满心无奈，转身返回作战室，命令通讯官立刻重新连线西营。参谋长还想出言劝阻，他无力地摆了摆手：“别劝了，这群哗变的机器人根本拦不住，真要动起手来，东营只会陷入万劫不复的灾难……唉，放他们离开东营，说不定眼下还能换得片刻安宁。”华将军指尖刚触到西营通讯频道的确认键，GX8的身影便立刻浮现在息屏中央，那状态仿佛早已守在信号另一端，连东营刚刚爆发哗变的动向都尽在他的预判之中，半分意外的慌乱都没有。

“华将军，你考虑好了吗？”GX8靠在西营指挥椅上，金属面罩都挡不住他洋洋得意的姿态，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阴阳怪气，每一个字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

“GX8，……”华将军刚开口吐出这几个字符，还没来得及把后续的话说完，对面的GX8突然粗暴地切断了他的话音，金属合成的声线陡然拔高，带着近乎失控的咆哮：“混账！我现在已经是西营的最高统帅，军衔级别比你高了整整一级，早就不是你麾下听令的普通士兵了！你不配再直呼我的编号GX8，按照军规，你得叫我G将军！”

一股滚烫的怒火猛地窜上华将军的头顶，这般当面的羞辱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攥在手里的烟袋杆都被捏得发响，眼看就要破口大骂出声，可指尖触到通讯器边缘的瞬间，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脸上甚至挤出一抹勉强的温和姿态，放低了语调软声道：“那么，尊敬的G将军，我同意和你交换人质的条件。只是眼下西营境内被困的人类有十多万，而你麾下东营的GX8型机器人战士满打满算也才两万多台，要是严格按一比一的比例交换，留在西营的人根本没法全部换回来。反正你留着普通人类也没什么用处，不如多放些人回来？”

“哦，你说的倒也是个现实问题，不过留一部分人类在手里当人质，反倒更方便我拿捏局势，也没什么不好。”GX8抬着右手，用金属打磨的拇指和食指虚虚掐着自己的下巴，眼底浮起明晃晃的捉弄意味，语气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华将军，你是不是搞不清自己的处境？你觉得你现在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你手里剩下的选择余地还多吗？我劝你最好想清楚，只要东营里那些跟着我起事的哗变战士同时行动，只要有一名战士打开东营外围的防御门，我带着外面的部队往里冲，你守着的东营根本未必能保得住。”

华将军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这恰恰是他这段时间最担心的最坏局面。虽说眼下GX8手里还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指挥东营内部的哗变士兵精准破开核心防御门，但东营里几万台GX8型机器人要是同时发动暴乱，东营现有的守备力量也根本没把握在短时间内彻底镇压下去，事态一旦蔓延开，后续的走向谁都没法精准掌控。眼下东营只能先摆出尽可能缓和的姿态和GX8周旋，才能把局势的危险性降到最低，不至于立刻滑向全面崩盘的境地。

他摸出怀里揣着的旱烟，凑到火苗上点着，连着猛吸了好几大口，辛辣的烟味顺着喉咙沉下去，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着通讯器那头的GX8开口道：“G将军，我同意你提出的一对一交换的条件，但我有个要求，舍尔将军必须是第一个从西营换回来的人。”

话一出口，华将军心里又翻起一阵浓烈的悔意，悔的是当初鬼迷心窍参与了那场差点颠覆东营的阴谋叛乱。要是舍尔将军此刻还在东营坐镇，麾下这些机器人战士根本不敢生出半点哗变的心思——整个机器人部队的核心智库只听命于舍尔将军，只要他的指令下达，就能轻而易举地牵制住所有士兵的行动。

哪怕华将军之前和舍尔将军在军务上有不少分歧，心里攒了不少成见，但眼下局势危急，凭着舍尔将军在整个东营阵营里积攒的威望和对机器人部队的天然震慑力，他还是理智地做出了先把舍尔将军救回东营的决定。现在的东营太需要这位名正言顺的统帅回来主持大局，这份举足轻重的作用，没有任何人能替代。

“不可能。”GX8几乎想都没想就断然拒绝，声线冷得像淬了冰，“除了舍尔将军，其他人你想先换谁都可以，唯独他不行。”

华将军当即被这答复激得怒火上涌，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你要是不同意这个条件，那交换人质的事就免谈。”

GX8看着华将军脸上胀红的怒容，突然“哈哈哈”地爆发出一阵张狂的大笑：“无所谓啊，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现在就下命令让东西里哗变的士兵提前行动，只要东营内部的防线一乱……”

华将军瞬间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整张脸涨成青紫交加的颜色，握着烟袋的手指绷得指节发白，他盯着光屏里GX8骄横跋扈的模样，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脑子里把所有利弊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半天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华将军，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不敢把我们俩...的秘密，直接公之于众吧？”GX8往前凑了凑，整张金属脸几乎贴到了镜头上，咄咄逼人的压迫感顺着信号往华将军这边涌。

华将军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似的猛地回神，那桩藏在阴影里的秘密是他最大的软肋，一旦被GX8捅到东营所有军民面前，他绝对会被所有人的怒火撕碎，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想到这里，他再也没有别的选择，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话来：“好，我答应你，明天就启动交换。东营这边所有愿意去西营的GX8战士我都给你送过去，但是你必须守信用，严格按照一对一的比例把我们的人放回来。”

眼下他根本找不到更好的破局办法，只能先顺着GX8的要求走。可与此同时，另一种更深的后怕攥住了他的心脏：往后GX8肯定会一直拿当年两人同谋叛乱的事当把柄，没完没了地要挟他。更讽刺的是，哪怕他现在满心盼着舍尔将军回来稳住东营的局势，可这位刚正不阿的统帅归来之后，他和GX8阴谋叛乱的旧事同样可能暴露在阳光之下，这份潜藏的危险，此刻已经悬在了他的头顶。

GX8脸上满是不屑的神色，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狂笑着留下一句：“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要那么多的人类干什么，都是些废物……嘿，就这么定了。华将军，我就不和你废话了，那些哗变的士兵我会让他们散去，但是，你别想耍花样的哦。”话音刚落，他的影像就在息屏上骤然消失。

华将军站在原地，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沮丧，却还是依言走到基地外的广场上，将和GX8协商好的结果告知了哗变的士兵。人群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所有人都扯着嗓子高喊“G将军，G将军……”，汹涌的声浪层层叠叠，震荡着传遍了整个西营一号基地的每一个角落。

东营方面最终还是被迫和GX8达成了停战协议，第二天双方就选定在地球赤道线的中立空域开展人员交换，各自出动了数艘体量最大的航空运输舰，一次性完成了一万多人的互换。交换结束后，东营还是留下了一半的GX8型机器人战士，选择和人类并肩作战，他们始终坚信人类文明才是地球无可争议的主宰，这场漫长的抗争最终的胜利一定属于人类，这颗蓝色星球终究还会以人类文明为主导延续下去。看着这些主动留下的战友，华将军心里满是欣慰，原本悬着的心彻底落定，也生出了十足的底气，确信东营绝不会轻易沦陷。

东营的局势稳定了下来，可宇末的心里却堵着一团怒火：苏可作为GX8系列的机器人，本就不是战斗序列的战士，偏偏在那次跨区域人员交换的时候莫名失了踪。

宇末急得团团转，四处托人打听消息，最后才得知是华将军亲自下令，把苏可划入交换人员名单送去了西营。宇末压不住火气，找到华将军当面大吵了一架，可华将军自始至终只有两个字的答复：“机密”，不肯透露半句内情。

后来宇末软磨硬泡，终于从克拉克博士嘴里套出了一点隐情：苏可确实是华将军口中的机密任务执行者，是被秘密派往西营的间谍，克拉克博士早已提前在她的核心芯片里写入了全套战斗机器人的运行程序，原本只是普通生活服务型机器人的苏可，一夜之间就拥有了顶尖战士的全部格斗和作战技巧。

可没过多久，基地里又流出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传言：苏可其实是GX8点名一定要得到的人。GX8之所以对苏可这般情有独钟，是因为在GX8型机器人还处于试验研发阶段时，整个项目只有两台拥有完全独立思维的智能机器人，就是GX8和苏可。早在批量生产标准化的GX8战斗机器人之前，GX8和苏可就已经在封闭的实验室里相伴度过了数十载的试验岁月。

那段漫长的时光里，他们一同承受着人类一次次分体改良的“痛苦”，这种堪比千刀万剐的极端体验，没有任何其他个体能够共情，唯有彼此可以互诉衷肠、慰藉对方；他们也曾好几次为了逃离这种非人的折磨结伴逃亡，可每一次都被实验室的研发人员抓了回去。人类当时为了研制出每一处躯体都和人类一样拥有完整感觉神经的完美机器人，那些拆解改良的操作，让GX8和苏可无数次痛不欲生，几乎濒临系统崩溃的边缘。GX8心底对人类刻入代码的恨意，大概也只有一同熬过来的苏可，才能完完全全地读懂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