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周亭亭，亭亭山上松的亭

断电后，地下车库内所有灯光，全都第一时间停止了工作。

就连紧急照明灯，也因耗尽电量彻底陷入沉寂。

只剩车库出口方向投来的那一缕亮光，成了她唯一的向导。

沈梨孤身走在黑暗中，心底还残留着身为人类时，对密闭无光环境本能的抵触不安。

“饿~…”

耳边不时传来丧尸特有的低吼声。

有好几次，沈梨都下意识地想要作出防御姿态。

但是她很快便反应过来。

她现在同样是丧尸，为什么要怕其他丧尸？

沈梨自嘲地笑了笑，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朝着光亮处缓缓挪动。

踏出车库出口的刹那，午后两三点的烈阳直直砸落，强光刺得她眼前瞬间发黑。

有些不适的沈梨，下意识地举起手，挡在自己的双眼前方。

站在原地恍惚了好一会后，她才逐渐适应眼前明亮的光线。

沈梨收回遮挡光线的手，将目光落在熟悉的街道上。

病毒爆发才短短十天时间。

但眼前的城市，却已经开始充满破败感。

缺乏人为维护的街道上，四处散落着各种颜色的垃圾袋、塑料纸。

街道两旁，堆满了因为堵车无法移动，被车主抛弃后，又被军方运输车队的清障车，强行推到路边的报废车辆。

有很多车辆，因为撞击导致油箱破裂，在高温下发生自燃，被焚烧得只剩下一堆残骸。

还有一些车辆，车主还没来得及下车，就直接异变成了丧尸，此刻正被绑在安全带上，不停地发出低吼。

道路的正中间，随处可见被军方撤离时，顺手击毙的丧尸尸体。

那些尸体，在高温和虫蚁的共同作用下，极短时间内便完成了腐化与分解。

只在原地剩下一堆沾着少量干枯碎皮、筋膜的白骨。

一大群绿头苍蝇，正不死心地趴在那些白骨上，试图寻找最后的食物。

沈梨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属于人类时的悲悯与恐惧，似乎被完全抽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若是此刻有一辆军方的军车路过，对方会不会顺手给她一枪，让她也沦为路边白骨中的一员。

如果这种事情真的发生，她要怎么办才好？

是坦然面对人类的敌意与攻击，选择慨然赴死。

还是马上逃走，找个地方苟延残喘，保住性命？

这个看似难以抉择的问题，并没有困扰沈梨太长时间。

因为身体里那股剧烈的饥饿感，很快便将她的思绪彻底打散，拉回了现实。

“以前只知道，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根本无法进行深度思考。”

“没想到现在都变成丧尸了，这个问题依旧存在。”

沈梨有些无奈地苦笑一声，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下意识地开始往前挪动。

此刻她终于明白，以前为什么总是看到楼下的丧尸，满大街漫无目的地游荡。

——它们不是无聊，它们是在觅食。

“饿~…”

强烈的进食欲，让沈梨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低吼。

她双手软绵绵地垂在身体两侧，拖着有些僵硬的双腿，下意识地跟随着街道上的尸群，朝着道路右侧缓缓移动。

“砰~砰~砰~”

前方响起一阵沉闷的拍击声。

沈梨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家挂着红色招牌的社区超市。

——万福超市。

这是一个沈梨十分熟悉的地方。

病毒爆发前，她一直都是这个超市的常客。

自从考入临江大学后，从本科到硕士，再到博士、直至进入研究所，

前后八年时间里，沈梨所有的日常用品、包括水果以及食材，几乎都是在这家超市买的。

超市老板，是一对现年四十出头、待人和善的本地中年夫妻。

夫妻俩，有一个今年刚满十七岁、正在上高中的女儿。

沈梨至今还记得，八年前初见时的情景。

还不到十岁的小姑娘，站在超市前台阶上，一脸羞涩却又目光炯炯地跟她说：

“姐姐记住，我叫周亭亭。”

“是亭亭山上松的亭，是君子坚贞不屈的亭。”

“不是娉婷的婷。”

那时的小姑娘，看着娇俏可爱，骨子里却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

也正是这韧劲，让她瞬间就被沈梨深深记住，并为她家的超市，拉来了一个长期的固定客户。

在之后的八年里，每次见到沈梨时，周亭亭都会亲昵地抱着她的手臂，甜甜的喊她梨姐姐。

而沈梨在不忙时，也经常会在买好东西后，顺便给周亭亭指导功课、答疑解惑。

至于老板夫妇俩，则总是一脸憨笑着跟沈梨道谢，然后用袋子装上各种时令水果、新鲜有机蔬菜，让女儿提上送沈梨回家。

时间转瞬即逝。

记忆中的小姑娘，很快就长成了亭亭玉立的靓丽少女，并把考入临江大学、成为沈梨的学妹当成了奋斗目标。

只可惜，计划最终还是没能赶上变化。

末世骤然爆发，将所有美好碾得支离破碎。

曾经盛极一时的临江大学，现在早已变成丧尸的海洋。

昔日的天才少女沈梨，如今也沦为了丧尸的一员。

而记忆中的万福超市，此刻也彻底变了模样。

路边用来招揽顾客的红色灯箱，不知被哪辆仓皇逃窜的逃生车辆撞倒，正静静地斜躺在超市门前的台阶上。

灯箱外围的铁框，被撞得扭曲弯折，连带着上面的红色灯箱布，也被撕扯出一个巨大的破口。

碎裂的荧光灯管从破口处露了出来，零星的玻璃碎渣，顺着缺口在台阶前的地面上散落一地。

超市门头处，那扇在沈梨记忆里，几乎从未落下的卷帘门。

此刻被彻底拉得严实，仿佛把店内与店外，隔绝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几面往日干净整洁的玻璃橱窗，现在也蒙上了一层薄灰，上面印满无数形态各异的手印。

——那是尸群疯狂拍击橱窗留下的痕迹。

超市内部，柴油发电机持续运转。

低沉的嗡鸣声，隔着厚厚的玻璃向外持续扩散。

嗡嗡的震颤，在空气中来回荡漾。

像极了一头被困在建筑中的巨兽，正艰难地发出苟延残喘的呼吸声。

而这声响，对于极为擅长捕捉声源的丧尸来说，简直就像在无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座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