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冥神之息（第一卷完）

赛莉斯缇总觉得这位冥神修士的言语中透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冥神修士们都是一群奇怪的家伙，这在神圣帝国乃至全世界都有公认。

和天堂教会大几十万人的规模不同，冥神修会在全神圣帝国不知道有没有一万名冥神修士，这些冥神修士垄断了所有的丧葬服务，他们永远只会在固定的地方出现。

冥府之主奥赛里斯跟天堂神系的大部分神祇做派完全不同，祂似乎并不喜欢自己的信徒大规模扩张，祂甚至不喜欢教会的存在，奥赛里斯提倡的是“因信称义”。

每个冥神修士都要遵守“五诫”。

一，不妄杀。

二，不妄语。

三，不妄淫。

四，不偷盗。

五，不饮酒。

冥神修士们刚进入修会前几年不被允许拥有自己财富和房屋，平时要过得是极为清苦的修士生活，只有等好几年之后领悟了因信称义的本质，得到神祇的承认，才可以拥有自己的住所和少量个人财富。

同样，奥赛里斯鼓励他的冥神修士结婚，每当奥赛里斯的信徒结婚，这些黑衣黑袍或者白衣白袍的修士们便会集体游街示威庆贺婚礼，场面看起来颇为奇怪。

冥神修士的最主要收入就是死者的丧葬费跟各种附带费用，他们几乎从不扩张自己的业务范围，修士们不会介入凡世的任何斗争，除非对方主动朝修士们发起攻击或者有亡灵巫师出现，也极少有人敢去打冥府之主修会的主意，没有人不想要死后享受安眠。

理所当然，压抑的气氛、清贫的生活、严格的戒律让大贵族子弟们基本都不会选择走这条路，长期的压抑生活也让冥神修士们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语言体系。

冥府之王在神圣帝国拥有每年两天的法定节假日，分别为“圣灰节”与“丰收日”。

赛莉斯缇一时搞不清楚这人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在嘲笑神圣帝国，嘲笑黑鹫皇室，还是在嘲笑自己？甚至他根本没有嘲笑的意思？

皇女没有急着说话，她等待着来人的反应，同时她心里也很疑惑，难道这位冥神修士不认识自己么？

“可以说，你处理这件事的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来人见赛莉斯缇没有说话，于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魔鬼、天使、大神官、审判庭、这场悼亡仪式，黑鹫的皇女，你抓住了机会，将这几派人的力量都运用得很好，所以我才问你你为什么还待在这里？刚刚发起这场风暴的你，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忙吧？”

“作秀，获取影响力，不可以么？”赛莉斯缇更觉得对方是在讽刺自己了，她冷冷地盯着神情冷淡的冥神修士：“作为皇室，我天生就会表演，就像你想的那样。”

“作秀的话你在做完刚才的那些事之后就该走了。”冥神修士静静地摇头：“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大可以像您的那位哥哥一样脸上带笑心怀厌恶将整件事妥善地办完，然后将注意力迅速集中到下一件可能对自己产生收益的事情上。”

“所以我很奇怪。”冥神修士走到赛莉斯缇的身边，他伸出手按住摆在桌上的一个方盒，方盒的主人名字叫做“格雷斯麦耶”：“这场悼念仪式你本来没有必要来，因为整个公国的平民已经对你感恩戴德，战士的灵魂本就因为你成功的调查而安息。”

“伱自己也很清楚，他们都是为了实现你神圣帝国某个所谓宏大目标、伟大理想的垫脚石罢了，作秀做到这里已经完全足够了，结果你居然还留了下来，真是令人惊讶。”

赛莉斯缇发现眼前的这位冥神修士很可怕，非常可怕。

他看透了贵族政治的本质，看透了她的那個哥哥虚伪的外表，更是看透了黑鹫皇室数百年来竭力塑造的形象身后的阴影。

如果是以前的皇女，一定会慌张，一定会惶恐，不是恼羞成怒就是惊恐逃离。

可现在的她不同了。

“谨小慎微，大业终成。”赛莉斯缇摇头，她起身，跟这位冥神修士面对着面：“你认为我们会干站在这儿，什么也不做等着看神圣帝国这艘大船走向末路？”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冥神修士来了点兴趣：“时时刻刻强调他们的牺牲，不断复读他们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大家是你让他们得到了安息？”

“我不会那么做的。”赛莉斯缇愣愣地看着这个小方盒，她连连摇头：“这是对死者的不尊重，我这是在窃取他们的荣耀，窃取他们的牺牲，我需要的是证明我配得上他们为我牺牲，而不是将他们的牺牲裹挟作为我的政治资本。”

“嗯？嗯嗯嗯嗯！”冥神修士这下是真的对皇女有所改观，他挤出一个僵尸般的笑容：“所以说啊，我很惊讶，黑鹫皇室居然会出你这样的女儿，你爸爸是不是没有好好地亲自教育你啊？”

这家伙怎么说起来总是有种怪怪的味道？赛莉斯缇听得额头青筋暴起，她以极大的忍耐力示意这位中年男人不得无礼：“我告诉你，我，赛莉斯缇-奥尔格-冯-霍亨索伦郑重警告你，首先这里是英魂安息之所，我不想在这里跟你争执，其次你应该叫父皇为陛下！”

“看来是没有亲自教了，也难怪会出你这样的家伙。”冥神修士显然没有在意赛莉斯缇的警告，他双手呈“X”型交叉在身前：“你们黑鹫皇室不一直都是这样的么？拿死人的血来糊自己的旗帜？”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皇女真的快要忍耐到极限了。

“你们总是把皇室跟国家绑定起来，告诉大家反皇室就是反神圣帝国，然后你们总是把死人跟活人绑定起来，告诉大家反神圣帝国就是反以罗曼尼为首的，数以百万计为了人类解放事业献上宝贵生命的英灵们，自然，这就变成了反人类。”冥神修士迈出几步，他扫视了一眼附近的盒子们，长长的山羊胡随着他没有感情的话语山下抖动：“反对皇室就是反人类，既然反人类了那就是龙神余孽、就是魔鬼信徒，这不一直都是你黑鹫皇室的宣传？”

“我真不知道如果罗曼尼大帝还有他那些为了人类解放而牺牲的英魂们看到你们整天就拿着死人的血来涂你们的黑鹫旗会怎么想，他们为了人类独立自由而做出的伟大贡献被你们用作盾牌来保护自己的合法性时会怎么想？”

赛莉斯缇哑口无言。

肃穆的大厅安静无声。

“……这是……错误的，是……不正确的。”良久，皇女才脸色苍白地说道：“我看到的，是人民因皇室而死，而不是皇室为人民而死。”

“是的，你们巧妙地将顺序颠倒了。”冥神修士走到大殿中的冥神奥赛里斯神像之前，他指着冥府之主的雕像：“有些渔夫就喜欢背靠着神像卖鱼，因为这能让他们得益，比方说路过我们的卖鱼摊前不停留，你是不是对神祇不敬？比方说你嫌我的鱼不好，你是不是讨厌神祇？比方说你嫌我的鱼太贵，你是不是对神祇心怀不满？”

“理所当然，渔夫得益了，越来越多的渔夫得益了，因为没人敢对神像不敬，但随着时间的增长，人们回想起神像时，回想起它所代表的神祇时，他们会想起什么？是不是扑面而来一股鱼腥味？”

“噗~”赛莉斯缇忍不住笑了，但她没笑多久：“你是？”

她想起小时候在母亲怀里听过的神话，她想起了皇室图书馆中的只言片语，她看着冥神修士身后的神像，两个身影正在重合。

“所以说啊，黑鹫皇室能出一位这样懂事的女儿，真的很难得，我几乎可以肯定，你就是那条漏网之鱼。”冥神修士来到赛莉斯缇的面前，他的双眼渐渐地化作纯白色。

他X交叉的双手之上出现了两件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武器。

一把权杖、一把链枷。

它们分别化作火焰跟闪电，在猝不及防之下直冲赛莉斯缇面门而去！

皇女大惊，她立即抵挡，可火焰闪电根本无视了她的防御，直接钻进了她的体内！

随着她放下手中金色战斧，面前冥神修士已经消失，唯有黯光阵阵，与虚空中的回音。

“我已经有超过2000年没有祝福过皇室成员了，两千年来，你是第一个得到了我祝福皇室，赛莉斯缇-奥尔格-冯-霍亨索伦。”威严的回音在大殿内回响着。

“请记住，善待你的战士，善待你的子民，让生者伟大，让死者安息。”

“第二印已经揭开，前所未有剧变即将到来。”

“希望你能够始终如一牢记你对我说过的话，是皇室为它的人民而战，而不是皇室让人民为它而战。”

“无尽的黄昏，至暗的永夜已经近在眼前，你必须抓住这仅有的希望。”

“否则这个世界就将化为尘埃。”

说完，一股强大的吸力将赛莉斯缇的意志完全吸收进去，她尝试着挣扎。

她成功了。

就像是一场噩梦，赛莉斯缇猛地从中醒来，强烈的下坠感让她立即抓住了旁边的桌子，她贪婪地吸取着大殿中布满着熏香的空气，她的额头上满是瀑布一样的汗水，银白色的秀丽长发已经湿成一团。

“哈~哈~哈~”她分不清楚刚才见到的是幻觉还是真相。

那位冥神修士已经消失，大殿内的依然跟刚才那般安静，只有她身后修伯特的询问：“殿下？”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人？一个头戴着白色头冠，高瘦马脸，身披长袍……不对，你不是因为内急出去了么？”赛莉斯缇上气不接下气，她用手抹去额头的汗水，皇女说起话来语无伦次：“我见到祂了，我敢肯定这是真的！我真的见到祂了！我刚才还在跟祂对话，你看见了么？”

“殿下？”修伯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得先挑能回答的回答：“我一直都在这里，从来都没有离开，您怎么了？”

赛莉斯缇反而沉默了，皇女已经从刚才的失神中恢复，她对着她的下属点头示意自己没事，在一瞬间，她差点下令让希德上来扶一下她。

可希德已经不在了。

现在的路，只能她自己走。

在修伯特伯爵疑惑的目光中，赛莉斯缇来到大殿中的冥神雕像前，她单膝跪地，口中默念着什么。

随着皇女的祷言，大殿内猛地刮起一阵狂风，修伯特跟大殿内正在祷言的冥神地区首座约阿希姆猛地睁大眼睛。

在这阵狂风中，他们依稀听到了夹杂着劝诫的声音！

难道？！

在他们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赛莉斯缇慢慢地从地上起身，帝国皇女抬起她的双手，有两件东西的虚影显现。

一手权杖，一手链枷。

冥神修士地区首座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双膝跪地：“吾主之赐？！”

“殿下？冥府之主？”修伯特张大了嘴巴：“祂……”

赛莉斯缇微微点頭，两件象征随即從她的手中消失，皇女转过身，冰山美人的身体渐渐地没入阴影之中：“别告诉别人，修伯特，还有约阿希姆。”

谨小慎微，大業终成。

“可是殿下，如果我们能告诉所有人，您得到了冥府之主的赐福……”修伯特立即反对：“这將是第四皇朝以来第一次……”

又一次狠捞一笔政治资本的绝佳机会！

“有的人渴望这种盛况，他们喜欢荣誉，需要掌声，他们无法接受自己完成了某个任务却没有得到对应的赞美，缺乏足够的庆典跟对应的桂冠授予自己。”赛莉斯缇在阴影中低语道：“那就是他们努力去达成某个目标的意义所在。”

“而有的人，无此需要。”皇女的身影彻底步入了黑暗之中。

那是她所选择的道路。

修伯特与身边的地区首座约阿希姆对视一眼，立即跟上。

与此同时，瑞兹兰，尤利安山脉，马特洪峰。

希德正在山中独自行走，在经历了很多后他现在重新孤身一人了。

打开了第二印的圆环之神永世神选几乎在同一时间进行着一模一样的思考。

即使他是永世神选，想要对抗现有庞大而坚固的神圣帝国体制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他需要有自己帝皇禁军，需要有自己的西吉利特修会，需要有自己的混沌之剑或者老近卫军、耶尼切里、罗马禁卫军，总之叫什么都行。

他需要建立一个紧密的政治/利益共同体，来帮助他完成他假想的目标。

他需要“黑暗天使”。

希德从怀中取出罪魇圣杯，在乌黑的淤泥中，他隐隐约约看到了第三件虚境神器的样子。

好像是一只手，一只非人类生物的手，有着六根手指头。

手背上是个圆，圆内有六芒星的图案，它的外表是赤红色的，表面不断地流动着奥术之力，用不朽的石头凿成。没有任何东西从它身上反射出来——光芒被它吞噬，饱饮，寂灭。

画面一闪，这只手分裂了，它分裂成六根手指头，朝着六个地方飞去。

画面变得浑浊起来，希德能依稀看到六根手指头在凡世中来回穿梭，有时手指头被嵌入了凡人的体内，有时根本就被遗忘在冰封的小溪之下。

但最终每根手指头都找到了它的主人，在六芒星中神秘力量的牵引之下，六根手指正在重归一体。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

在杯中倒影消失的最后一瞬，希德隐约捕捉到了几根粉毛。

罪魇圣杯为永世神选指引了方向。

一路向北！

雪山中的少年，神殿中的少女几乎同时迈出自己的左脚。

新的旅途，开始了。

第一卷，皇女之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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