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话 我叫希罗，是个半妖

强烈的杀意在月光下流淌着。

变成熊妖的假戴普，不得不放开希罗的脖子，退到了几米开外。

这股杀意在假戴普不断变换躯体，已经持续超过万年的人生中，前所未见。

他曾与巨龙在天空中搏斗，曾与青鸟唤来的野兽在密林中厮杀，曾为了一口食物，以食草动物的躯体跟拿着弓箭和刀剑的外来者周旋。

但如今，面对一个受了致命伤，看起来奄奄一息的家伙，他竟然怕了。

在希罗直挺挺的站起来时，他不自觉的又后退了几步。眼睁睁的看着地上的鲜血一滴一滴的漂浮起来，被什么牵引似的，汇成血流，流回希罗的脖子和胸口。

然后，希罗脖子上的伤口逐渐愈合。

“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叫希罗，是个半妖。”希罗一边将黑刀从胸口拔出，一边回答道。

黑刀的刀刃不再是被烈火烧得通红的样子，而是黑色，沾染着鲜血。

希罗看着黑刀上的血迹，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第一次，向别人介绍自己是个半妖，虽然对方是自己的敌人。

在看清了自己这副躯体内的本来面目后，他已经清楚的认识到，自己是不可能像普通人类那样了。他是个半妖，一个拥有人类和妖类两种形态的生物。

不管哪一种形态，都是真正的自己。

希罗终于明白了塔兹妈妈为什么不在乎自己是个半妖，也要把自己当成她的孩子，因为自己就是个半妖，因为自己是希罗。

“只要好好隐藏就能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这个念头，被另一个更加强烈的念头取代。

这并非屈从于现实，而是希罗做出了选择。

即使身为半妖，也可以活下去。

不是神的造物又能怎样，被视作怪物又能怎样。他明白了，导致自己失去塔兹妈妈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的软弱，逃避面对那个真正自己的软弱。

为什么在进入半妖形态时，会失去理智？

不就是自己不愿意相信那是真正的自己吗？

“我叫希罗，是个半妖。”他又说了一遍。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他清楚的感觉到了沾在黑刀上的自己的血液。他清楚的感觉到了身上涌动着的气，每一丝气都像自己的双手，自己的双脚，在凭着意识流动。

希罗感到自己终于完整了。

他看向水月，嘴角露出笑意，杀意渐渐平息。

绝不会伤害水月？

不，是绝不会让水月受到伤害！

希罗脚上的气爆发出汇聚起来才有的光芒，随之而来的力量，让他像出膛的子弹一样，瞬间冲刺到了表盘中心。

在熊妖假戴普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希罗一刀砍中了沙漏。

幽蓝色的光从沙漏被砍中的地方爆发出来，扩张成了一个将整座宫殿笼罩的球体。

随后，光芒如同被风吹散的尘埃一样散去。

沙漏脱离轴承，向希罗发力的方向飞出，划出一道弧线，无力的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表盘内的齿轮停止了转动，即将重合的分针和时针，以及咔嚓作响的秒针，也无力的停了下来。

“你这家伙！都干了什么？！”

熊妖假戴普终于反应过来，怒吼着冲向希罗。

……

在一片灰色的，满是阴霾的世界中。

水月睁开了双眼。

她看到周围漂浮着大大小小的钟表和沙漏，以及一个女人，是那个叫欧罗拉的女人。

欧罗拉正在看着她。

“抱歉，让你身陷险地，但请放心，我无意占据你的躯体。”欧罗拉用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水月，脸上带着让人安心的温柔微笑，“幸好，意识转移的过程似乎被打断了。”

“你……”水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有些尴尬的说，“你好。”

“你是白羽人吗？我听戴斯特尼说过，在中央山脉的东边，月光女神的月桂树下，有一群侍奉女神的人类。她们都有着白色的头发和眼睛，跟女神一样美丽。”欧罗拉靠近水月，摸了摸水月的头发，好奇的看着水月的眼睛。

奇怪的是，明明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触碰自己，水月却并不感到害怕或是排斥。

“我可以帮你！”水月真诚的说道，“在我们宿城，有一种人偶，是能工巧匠们用月石储存念力制造的，只要你不嫌弃自己的手脚都是木头的，就能复活了。”

但欧罗拉却摇了摇头。

“不，谢谢你的好意，你跟我的国民们一样善良，但我并不想复活。我早就已经死了，早在那场为了争夺黄金掀起的战争中就死去了。”欧罗拉说着，眼里浮现出哀伤，“是我不愿意接受已经死亡的现实，才最终酿成了悲剧。如果你想帮我， 就请打破这个棺椁，让我的意识消散，真正的长眠吧。”

“可是……”水月看着眼前的人，回想起她的故事，于心不忍。

“我被困在这里太久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温暖，没有光芒，我是在请你帮我解脱。”欧罗拉微微仰起头，脸上的哀伤开始消散，被幸福取代，“况且我已经得到了最好的一切。是戴斯特尼给了我这个被怨念驱动的行尸走肉新生，让我感受到了温暖。这就足够了。”

水月点了点头，因为欧罗拉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自己不该违背她自己的选择，也该尽力帮助她。

“另外，如果你愿意的话，还请帮帮我的国民。他们的灵魂被束缚着，怨念也被束缚着无法消散，为了摆脱束缚，他们做了很多错事。所以，请你在得到裁决之镰后，打破诅咒，解放他们的灵魂。”欧罗拉面带愧疚，恳求道，“还有王国的执事乌图，他正在为了一个无法实现的虚假的梦，跟你的伙伴战斗。如果他不愿放弃的话，就请用戴斯特尼的镰刀，斩断他的怨念吧。”

“嗯，如果他不愿意放弃的话。”水月答应了欧罗拉的请求。

“谢谢你，那把镰刀就放在宫殿的底层，现在请回去吧，回到生者的世界。”欧罗拉转过身，逐渐走远，这个灰色的阴霾世界，也变得模糊，开始消散。

“那个……”欧罗拉又转过身来，“如果你有机会见到戴斯特尼的话，请替我告诉他，我爱他……”

灰色的阴霾被盛开的白色花朵取代，一切都被欧罗拉身影上绽放的光彩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