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话 玛丽小姐

“她跟你一样，也是半妖。”

这句话，在希罗耳里，如同晴天霹雳。

“照片是黑白的，所以你没看出，其实她是白发红眼的。”老沃特放下笔，略微歪着头，脸上带着幸福的表情，似乎在回忆着自己妻子的笑容。

希罗自打有记忆以来，还是头一次看到自己的同类，虽然只是张照片。他双手捧着照片，认真端详着照片上的沃特夫人。仔细看的话，发色确实比背景还白，扬起的嘴角里还露着两颗尖牙。

“可以告诉我更多您妻子的事吗？”希罗迫切的想要了解这位同类。

“当然可以，那段时光虽然短暂，却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老沃特挠了挠下巴，“从哪儿开始呢？”

“您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那可是很久之前了。”老沃特起身，走到壁橱边，拿出铝制的水壶，“四十二年前了，那时我才二十三岁。”

“这么说，您已经六十五岁了？”希罗惊叹道，“真不敢相信，您看上去最多五十来岁。”

“吼吼吼，”老沃特从水龙头接了些水，接着把水壶放到炉子上，“年轻的希罗先生，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看起来会更年轻。”

“就跟玛丽小姐一样，就是我的妻子，”老沃特坐回椅子，“她遇到我时已经四十多岁了，但看起来就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因为你们的寿命比起人类来，要长得多。”

“更长的寿命，意味着更多的痛苦。”希罗苦笑道。

“不许这么看待你自己的生命，希罗先生，”老沃特严肃的说，“永远。”

“抱歉。”希罗觉得在一个活了六十多岁的老人面前谈论生命，确实有些孩子气，“请继续吧。”

“对，初次见到玛丽小姐，是我刚开始跟父亲学习如何成为采水人的时候。”提到玛丽小姐，老沃特的表情又洋溢起幸福，“那天，我当众向贝斯内斯家的大小姐求婚，惨遭拒绝。”

“大家都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所以我有些意志消沉，为此我父亲觉得我不是男子汉。”老沃特笑了起来，“大概是为了跟父亲赌气，那天晚上，我就独自进了迷惘森林，想采到泉水，借此证明自己是真正的男子汉。结果……”

结果年轻的沃特，很快就在森林里迷了路。深夜的迷惘森林，更加黑暗，那些巨树树干上的纹理，在煤油灯的照射下，就像一个个面目可憎的怪物。

沃特有些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向前，希望能尽快找到父亲留下的标记。

然而除了诡异的声响，就只有时不时绊倒他的古怪藤蔓。

声音越来越响，沃特终于听清，那是一个女人的哀叫声。

起初，他并没有在意。因为迷惘森林里，存在着会模仿人类声音的魔怪，喜欢设陷阱引诱捕食人类。何况，也不会有人跑到迷惘森林里。

除了自己这个采水人。

沃特突然想到，还有那些从金银联邦逃出来的奴隶。

在当时的东大陆，金银山脉北边的大国金银联邦还实行着奴隶制，有很多奴隶都把宿城这个从未存在奴隶制的独立城邦，视为世外桃源般的梦想乐园，会想尽一切办法逃到这里来。

沃特不禁担心起来，万一是个遇到危险的奴隶怎么办？

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去看看，就算是魔怪，凭自己的本事也能脱身。

循着声音，老沃特来到一小片空地。只见一位看起来十七八岁，白发红眼的少女，正在泥潭里挣扎。

这种泥潭，是这座森林积攒了无数岁月的落叶腐败后形成的，会像沼泽一样，将踏足的生物牢牢困住，变成巨树的肥料。

“冷静！”沃特冲少女喊道。

但少女一看到沃特，就像看到怪物一般，双眼充满恐惧，尖叫起来，挣扎得更剧烈了。

眼见黑泥已经没过少女肩膀，沃特赶忙放下煤油灯，解下背上的大铜罐，顺着旁边巨树的枝干，爬到少女上方。接着，他用双腿缠住枝干，倒吊着抓住了少女的一只手。

少女还是惊恐的挣扎着，想摆脱沃特，甚至用另一只手上利爪般的指甲抓伤了他。

沃特强忍着疼痛没有放手，一边大喊着让少女冷静下来，一边用力想将她拉出来。

少女抗拒着沃特的救援，反而越陷越深，又拼命仰着头，不愿被黑泥吞没。

听着少女急促的呼吸声，沃特意识到，也许她是因为吸入了森林弥漫的致幻气体，把自己看成了怪物，才会如此惧怕。

他没有犹豫，把自己戴着的鸟嘴面具取下套到了少女头上。

这种套头面具的鸟嘴里，有过滤空气的装置，还加了解毒用的药草。

“冷静点！”沃特大喊，“深呼吸！”

果然，少女不再挣扎了。

透过面具的玻璃镜片，沃特看到少女眼里的恐惧，逐渐变成疑惑，接着燃起了希望。

“救救我……”少女哀求着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了沃特。

在吸入致幻气体的沃特看来，少女的眼神，就是将自己视作真命天子的眼神。

原本已经筋疲力尽的他，仿佛有了无限的力量，一下便将少女从黑泥里拔了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脱身后的两人，在沃特丢下的大铜壶边休息，沃特打听起少女的来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玛丽，是……”少女迟疑一阵，恳求着说，“是陶德老爷家的奴隶。请不要把我抓回去……”

“放心，玛丽小姐，”沃特看着这个惊弓之鸟一般的玛丽，温柔说道，“离这里不远就是宿城了，你自由了。”

玛丽喜出望外，双手握在胸前，激动的说：“感谢您救了我！我愿意日夜为您祈祷，向光明的众神歌颂您的美德！请问尊姓大名，先生？”

“沃特·比尔，”沃特有些不好意思，“大家都叫我小沃特，因为我父亲也是沃特。”

“我将铭记于心，永生不忘。”

这话在沃特听来，就是不折不扣的告白。

“于是，我就当场求婚了。”讲到这里，老沃特有些脸红，“而我的玛丽小姐，毫不犹豫的答应了。现在想想，我有点趁人之危了。”

这时，水壶的水烧开了。老沃特起身，提起水壶，又从壁橱里拿出两个被子，慢悠悠的放上茶叶，泡了两杯热茶。

“后来呢？”希罗催促他赶快讲下去。

“后来，我们就被突然窜出的梦魇大蛇袭击了。”老沃特将热茶递给希罗一杯，重新坐下，“那是迷惘森林里常见的魔怪，能控制人的幻觉，你可要当心。我就受了重伤，晕了过去。”

“我父亲告诉我，”老沃特喝了一口热茶，“第二天早上，是玛丽小姐背着浑身是血的我，从森林里走了出来。她寸步不离的照料了整整一周，直到我醒来。”

“之后，我们就在望月塔下举行了婚礼。”老沃特拿起怀表，用手指轻抚着玛丽小姐的照片，“穿着婚纱的玛丽小姐是我见过最美的女性，那也是我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只可惜，短短两年后，她就去世了。”

“她是怎么……”希罗犹豫该不该问下去。

“因为难产。”老沃特表情有些黯然。

“对不起，沃特先生。”希罗有些后悔问这些话。

“没关系，”老沃特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相框，“玛丽小姐给我留下了最好的礼物，我们的孩子，戴普·沃特。这是他成人礼的时候拍的。”

照片上，老沃特身边站着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希罗注意到，他的头发也是白色的，嘴角也露着尖牙。

“我不明白，沃特先生。”希罗皱着眉头，“请原谅我这么说，身为半妖，他怎么可以用这副样子堂而皇之的参加成人礼，您又怎么能娶一个半妖为妻？这太不可思议了。”

结合自己的经历，希罗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半妖会拥有如此正常的生活。

“其实，宿城以前有很多半妖，也许没那么多，但至少是有的。”老沃特没有怪希罗，而是耐心解释说，“他们大多是从金银联邦逃出来的奴隶，宿城居民也乐意接纳他们，给他们工作，让他们在宿城安身立命。”

“因为这里是宿城，从建立之初，宿城就秉持着众生平等的信仰，无论你是什么种族，什么出身，宿城都可以成为你的归宿。”老沃特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直到那件事发生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