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失忆病人

一切慢慢地好起来，身体正日渐康复，而记忆也一点点恢复。

曾经有一段时间，每一天，那个小伙子都会来和他说上几句。他的回话完全不着调，然而小伙子并没有厌烦，耐心地听着他说话。有几次，他注意到门外还有人。那是一个女人，她就在门口，然而从来没有进来过。

他们对他的过去很感兴趣，他也有同样的兴趣。然而，每当他试图回忆，脑袋中就仿佛注入了铅水，沉重得要掉下来。蜘蛛！蜘蛛！巨大的黑色蜘蛛盘踞在头颅中，似乎要将整个脑子吞掉。他头痛欲裂，牙关紧咬，汗珠滚滚而下。年轻人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默默离去。

然而当一切慢慢地好起来，他们却再也没有来。他能够想起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如此重要，他迫切地希望有人了解这一点，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却再也没有来。

蜘蛛星。黄金星球。

是的，磨难从那里开始。他能够想起那颗黄金构成的星球，不可思议的放射性星体，还有那艘失事的环形飞船。虽然他仍旧无法想起自己是怎样离开那里的，以及之后的一切，但是仅仅凭着失事的环形飞船，就足够震惊所有人：一个环形世界，一个死去的环形世界，而且，它属于雷电家族！

“我是李约素。”某一天，他突然对自己说。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还有和这个名字联系的一切。他站起身，走到门边，用力敲打，“开门！让我出去！”

门略有弹性却很坚韧，纹丝不动。李约素很快停止了徒劳无功的举动。他知道暗处一定有眼睛在盯着他，使劲叫喊几声就足够了。

李约素在床上坐下，突然又站起来，对着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地方大声喊：“我要见沙达克！”

他的喊声得到了回应：“你好，李约素。你找我吗？”声音在整个空间里回荡，把李约素吓了一跳。

“你真的是沙达克？”

“是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这个问题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刚才他低声嘀咕自己的名字，一定被沙达克听得清清楚楚。

沙达克的回答却不一样：“布丁告诉我的。”

“布丁！”李约素欣喜万分，“他在哪里？”

“他很好，眼下他仍旧在‘天狼星’号上。”

“带我去见他。”

“他被带走接受询问，不在船上。”

“询问？关于什么？他只是个学习型电脑。”

“是的，但是他具有人格特质，可以具备证人资格。”

“你们和他谈过了？”李约素放松下来，如果他们已经和布丁谈过，那么他们一定已经了解蜘蛛星发生的一切，他们应该了解他这样一个目击证人的价值。

“是的，所以天垂星治理委员会把他找去咨询。”

“天垂星？你是说天垂星？我们在天垂星？”

“我们在天垂星卫星轨道，此刻距离天垂星表面约三十万千米，如果你喜欢，可以去林园。那儿的天棚打开了，你可以看到天垂星的全貌。”

居然回到了天垂星，李约素感到一阵惊喜，不过，这惊喜转瞬即逝，沉重的压抑感笼罩心头。回到天垂星又如何，他早已不属于这里。不过沙达克的话还是引起了他的兴趣。“林园？”李约素略有些惊讶，“这飞船上有林园？这是环形世界吗？”

“不，这是科尼尔最大的武装母舰——‘重装甲’号。”

“重装甲”号！李约素有些隐约的印象，当年随着远征军出发，这艘飞船还没有完工，为了造这艘飞船，两个最大的太空工厂进行了合并。这是非常巨大的飞船，至少是一般母舰的三倍以上，它比科尼尔历史记载中任何一艘飞船都要大。

“‘重装甲’号……”李约素喃喃自语，这个带着强烈战争气息的名词触动他的回忆，“这是武装母舰？”

“是的。”

“有多少飞梭？”

“一万六千六百七十。”

“多少人？”

“三万八千多。”

“现在在打仗？”

“达门塔星域正对边界进行骚扰，而且我们也面临海盗的威胁。”

“塔克拉亚马呢？”

“那里暂时平静，但是战争随时可能爆发。”

“‘重装甲’号是旗舰吗？我怎么会在这里？”

“‘重装甲’号是三三舰队的旗舰。正执行出访任务，返回天垂星，我们在坤城星门发现了‘天狼星’号的求救信号。”

“出访？哪个星域？”

“俄罗斯星域。”

“俄罗斯？他们从来不和科尼尔来往。”

“俄罗斯是我们的密切盟友。”

“哦。”问题进入了李约素从来不曾了解的范围。在他的那个时代，俄罗斯从来都是一个特立独行的星域，他们拥有能量巨大的圣彼得星门，却没有对外联通，也不热衷于星际交往，只有少数环形世界或者鑫船偶尔进入他们的领域，随即就被礼送出境。他们对外界宣称，俄罗斯不会对外部世界构成任何威胁，也不希望外来者打扰。至少在那个时代，俄罗斯是一个封闭的星域。

李约素绕开话题，“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布丁？”

“一旦他回来，你就可以和他会面。”

“那是什么时候？”

“我不清楚。”

沙达克仿佛一个自动应答机一样耐心，给出无懈可击的答案。几千万年、上亿年都是如此。他们是人类忠实的朋友，完全值得信赖。

李约素想了想，“你说布丁去接受治理委员会的咨询？”

“是的。”

“他告诉你些什么？”

“‘上佳’号。这是一个重要的消息，对雷电家族非常重要。”

“这艘飞船很重要吗？”

“是的。”

“为什么？”

“‘上佳’号是雷电家族的领导船。雷电家族拥有二十五个环形世界，只有三个世界的人口不足三万。这三个世界都被称为领导船，人口不多，但是船体庞大，技术先进。雷电家族认为‘上佳’号先于‘青云’号进入科尼尔星域，但是它失踪了。你找到了它。”

“我没有找到它，我只是看见了它。”

“这就足够了。雷电家族会解决后边的事，他们有足够的力量来寻找它。这个消息被治理委员会视作最高机密。”

“雷电家族……”李约素露出一丝苦笑，“难道整个科尼尔都被他们统治了吗？你们打算怎么办？用我和‘天狼星’号去讨好他们？”

“雷电家族一直希望得到‘上佳’号的消息。他们为科尼尔提供了许多科技，极大促进了星域的发展。帮助他们是一种回馈。”

“扯淡……”李约素低声咒骂，他想起当年的远征舰队，他们在战场上拼死搏杀，把鲜血抛撒在星辰间，对手正是雷电家族，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人，哪里能够想到今天的情形。这是一个巨大的玩笑，对李约素而言，这是一个更大的玩笑，如果他在三百年前死去，一切荒诞不经都不关他的事，可他偏偏活到了今天。“我是目击证人，带我去见他们。”

“你对雷电家族怀有敌意。”沙达克直言不讳。

“我只是要和布丁一起作证。”

“你需要暂时待在‘重装甲’号上。我会把你的情况通报过去，最高委员会结束对布丁的咨询之后会决定是否要见你。”

“怎么不要！我是船长，我说的才算。”

“但是你失去了行为能力。”

“我已经恢复了。”

李约素有些激动起来，沙达克仍旧不紧不慢，“暂时再等待几天。”

沙达克这样的态度让李约素觉得有些憋闷，然而对沙达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突然他想起了什么，“我们在那个环形世界上记录了一段沙达克的录像，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我把消息转给了天垂星沙达克。”

“天垂星沙达克？”李约素有些惊讶，“你真的转给他了？”

“是的。这个消息很重要，必须要由他来判断。”

“他怎么说？”

“目前为止，没有消息。”

天垂星沙达克！李约素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和这样的一个伟大人物联系在一起。他是天垂星的中枢，科尼尔星域的创始人之一，庇护科尼尔的伟大智者。曾经也有人拥有和天垂星沙达克同样的威望，然而他们都已经成了传说，没有一个人像沙达克一样从古至今存在，仿佛永恒的标杆。

李约素发出轻轻的赞叹。

“如果没有其他的问题，我暂时告退。”沙达克说，“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等等。”李约素急忙喊，“我现在可以去林园吗？”

“可以，我会让人给你送一套衣服。”沙达克说。

“什么衣服？”

“这里没有别的衣服，只有军服。你暂时穿上，可以在飞船上自由走动。林园的位置在飞船顶部，走出门，右手边的电梯可以把你直接带到那里。”

“好。”李约素说。他犹豫一下，说，“谢谢！”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感觉挺别扭。

“不客气，你是‘重装甲’号的客人。”

“哦，还有……”李约素又想起什么，“之前一直来看我的那个年轻人，他是谁？”

“他是古力特，‘重装甲’号的船长。”

古力特，那么他是古家的人。

“我能见他吗？”

“他正在天垂星报告出访结果。他回来之后我会告诉他你的请求。”

“哦。”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好，你的衣服很快就会送来。”

沙达克的声音沉寂下去。李约素在床边坐下，他盯着地面，眼神茫然。黄金星球，“上佳”号，已经发生过的往事越发清晰起来，他回想起一些栩栩如生的细节，比如布丁的小机器人从环形世界上捡来的各种垃圾，还有那片刻着家徽的金属。然而，之后呢？他们怎么离开那儿的？凭着直觉，李约素认为这个问题更为重要，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布丁呢，他是否还记得？

李约素试图集中精神，却突然间头痛欲裂，一个仿佛蜘蛛的黑影，隐约的庞然大物，正在他的头脑里横冲直撞，把一切东西都吞噬掉。他痛苦地蜷起身子，脑袋磕在地上。

“你需要一些药物。”沙达克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李约素没有应声，他竭尽最大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呻吟。他的脑门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抱头，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扣进头皮。

疼痛感减缓，李约素慢慢地恢复正常。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俩小车滑了进来。车上是一套军服。这是科尼尔内卫部队的军服，灰色，带着一些浅浅的蓝色条纹。

头疼完全平息下来。李约素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伸手去取军服。他套上裤子，扣上皮带，最后伸手取下上衣。两道黄色的杠杠从衣领一直伸展到袖口。胸口有三个黄色字母：KUA。两排整齐的纽扣显得很有气派。柔软的织物入手，李约素突然停下不动。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扑面而来。是的，他曾经无数次这样起身，拿起军服穿在身上，那是他的黄金岁月，他身穿军装，在群星间驰骋，为科尼尔的光荣出生入死。李约素轻轻摩挲着制服，沉浸在一种莫名的伤感中。他猛然间清醒过来，利落地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门外没有警卫，实际上没有一个人。空空的巷道通向左右，巷道两侧有几扇门，再远处，灯光没有亮，黑糊糊一团。这是大飞船特有的宁静，许多地方并不是时刻有人，通常大部分时候都没有人。只有大飞船，才能像行星表面一样，留下许多冗余空间。

李约素向右转。随着他不断前进，巷道一段接一段亮起来，在李约素通过之后哦又暗下去，他眼前和身后的十来米始终保持光亮，更远的地方则是一团漆黑。脚下有一条散发着红光的线向前延伸，隐没在前方的黑暗中，这可能是某种指引线。李约素向前走了十多米，他看见了电梯。沙达克告诉他应该向上，他缓步走到电梯门前，按下按钮。

一道光亮从左边射过来，李约素扭头望去。那是一个人在移动，他正在向着李约素这边走过来。电梯门打开，李约素没有进去，他想等等这个人。很快，那道光亮移动过来，和照亮李约素的一段光融合在一起。

那是一个军官。李约素向他点头致意。他看着李约素，眼睛里有少许困惑。

电梯门再次打开，军官跨进门，李约素跟了进去。

林园。军官按下了这个钮。

门关上。电梯开始移动。“哪一层？”军官问，他的手指停留在键盘上，侧头看着李约素。

“林园。”

“你刚到这飞船？”

“是的。”

“怎么没有佩带军衔呢？”

“我不是军人。”

“哦。”

军官不再说话。李约素注意到他的肩章，一把金色的短剑和麦穗交叉，再上方是一颗金色的星星。

“你是少校？”

“是的。”

“你是飞行员？”

“是的。”少校警惕地盯着李约素，“你来‘重装甲’号做什么？”

“我的船失事了，我是被救上来的。”

“抱歉，这事的确很糟糕。”

“没什么，能活着就要感谢银河了。”

“是哪一艘飞船？”

“一艘小船，‘天狼星’号。”

电梯灯亮了起来，门打开。李约素跟着军官跨了出去。

军官转身面对李约素，“很高兴遇到你，我叫维特劳尔，隶属火花中队。”他伸出手。

李约素和他握手，“我叫李约素，‘天狼星’号船长。”

“李约素船长，欢迎来到‘重装甲’号。好好放松一下，你的船不会有事的。”维特劳尔说完，挥手致意，快步走开。他向着一边的树丛走过去，那里有一条小路，若隐若现。维特劳尔消失在树丛间。

李约素目送他走远。他的视线转向前方。

他正站在一片丛林的豁口中，翠绿青葱的草地从眼前一直延伸到远方。出了丛林，就是开阔的草地，仿佛一整块毛绒的地毯。人们三三两两，或坐或站，也有人在奔跑嬉闹。李约素向前走出十来米，站在了草地边缘。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块高地上，整个林园平坦地呈现在眼前。草地一直延伸到几千米开外，才终止于一片树林，树林向着两翼伸展，仿佛两个巨大的臂膀，把中央的绿地围拢起来。草地中央，一条溪流从左方的树林间流出，穿过整个草地，最后在右边的树林里消失，溪流上有桥，有人坐在桥上，拿着长长的竿子。

李约素怔怔出神。林园的规模和精致都大大出乎意料，他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林园。

突然间，天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李约素抬头，一只鸟正从头顶滑过。他的表情凝固起来——林园上方没有人造苍穹，只有巨大的透明罩，外边的世界一览无余。

巨大的蓝色星球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正正地悬挂在天顶。热泪在眼眶中打转，温暖的蓝色星球，他魂牵梦萦却永远不能回去的地方，他从来没有想过，居然还能这样清晰地望见它。

他一直这样望着，忘了时间。

天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