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失落传奇

“天龙”号是一艘巨船，却细长蜿蜒，形状奇特。它正蜷曲成一团，仿佛一条休息的巨蛇，无数细小的光源从四面八方向着巨龙落下，它们落到巨龙的身上，变成闪亮的一个光点，然后褪去光彩，隐约闪亮，仿佛细小的鳞片。

这是李约素所见过的最离奇的飞行器和最奇特的舰队。没有重型巡洋舰，没有护卫舰，没有突击舰，也没有任何飞梭。只有母舰和大群的流体颗粒，这是只有一艘飞船的舰队。

一个巨大的光点向着“天龙”号靠拢，它融入到“天龙”号的光亮中去，然而仍旧光彩灿烂，成了巨龙身上最引人注目的一部分，仿佛巨龙的峨冠。

“那一定是指挥船。”李约素对天狼七说，语气中带着一丝羡慕，“古力特在那里吧……”

天狼七并不是一个理想的交谈对象，除非直接的问话，他很少回应。

“古力特回去了，我们呢？”李约素问天狼七。

天狼七仍旧没有回答。

“你倒是说话啊，别让我一个人说。”

“我跟着你。”

“他们可是把你们叫做沙冈人。你们的那些传说，你记得吗？”

“我没有印象，我第一次听说这些事。”

“那个神像呢，你们是把它当做神像吗？我在很多地方看到过这种小玩意儿，人们把它当做护身符。”

“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不是神像，但在这里看到的那个很眼熟，似乎我曾经见过这种东西。很熟悉，很熟悉，跟那些在酒吧贩卖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我没看出来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黄金嘛！”

“不一样。”

“可能你们还真是同一起源。沙冈，沙冈，这听起来很不错。”

“他们和我们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这可不一定……”李约素正想继续争论，突然间他的注意力被窗外的景象吸引。蜷曲一团的“天龙”号正在伸展身躯，它开始移动。随着躯体逐渐展开，“天龙”号仿佛成了一条耀眼的飘带，在群星璀璨的夜空中熠熠发光，细小的发光体在聚集，它们在“天龙”号的前后左右聚集成团，仿佛发亮的蜂群——天龙舰队正展现它的全貌。

“真他妈漂亮！”李约素不由自主地赞叹，“这飞船简直酷毙了！”

“李约素船长，青柏将军请你见面。”沙达克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沙达克，我正要找你，古力特已经走了，我也要回去。我和他一起来的，总不能把我丢在这里。”

“你随时可以登船离开。青柏将军请你会面，你是否愿意？”

“就当是我要向主人告辞好了，告诉我该怎么去？”

“他会到这里来。”

“这么说，你只是通告我一声，我其实并没有选择。”

“你的意思是你并不想见青柏将军？”

李约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些懊悔管不住自己的嘴，那些无关紧要的牢骚根本不应该说出来，最后他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我非常希望和青柏将军见面。”

“很好，他马上到。”

青柏将军很快走进来。窗外，天龙舰队的流体颗粒正在进一步聚集，它们集中到主舰周围，形成一条巨大的光带。

“李约素船长，天狼七阁下。”青柏将军招呼他们。

李约素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了青柏将军一眼，点点头，又转回去继续注视天龙舰队的变化。天狼七显然对于青柏将军的称呼很不习惯，他局促地看看青柏将军，又看看李约素，希望李约素能够帮他解围，但是李约素没有理睬。

青柏不动声色。他走到李约素身边，和他并排而立，一道注视窗外。

“印象很深刻，是不是？”青柏突然发问。

“确实有点……我没见过这样的飞船，它居然是软的，看起来像是活物。”

“它的确很特殊，即便对于雷电家族来说，它也非常独特。它以‘青云’号为模板。”

“‘青云’号？”李约素扭头看着青柏，眼神中透着一丝怀疑，“你是说‘青云’号也是这样？”

“是的。”

李约素微微一愣，随即大笑几声，“你一定是在开玩笑。谁不知道‘青云’号是环形世界。”

“你见过‘青云’号？”

“难道我们不就在‘青云’号里边？”

“你从太空中见到过它的全貌。”

“没有。”

“你见过。”

“我没有。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青柏扭头看着李约素，“三百三十七年前，‘青云’号进入科尼尔星域，被视作入侵者，有一支科尼尔舰队前来讨伐，它闯入RH149，逼近‘青云’号，发生了几次近距离战斗。最后‘青云’号选择了撤退。当时有一些科尼尔的飞船被击毁，有六个军人被俘获。”

李约素感到头脑一阵发热。是的，他就在那支舰队里，而且成了雷电家族的俘虏。他在敌人的飞船上度过了难堪的三个月，然后有人告诉他，战争结束了。他被释放，回到天垂星，却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三百年。这是一个天大的玩笑——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他也不再认识任何人，那些和他一道被俘的人早已被释放，在天垂星度过了一生，化成了灰，他却来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时代。他没有身份，没有财富，没有归属，没有一切，在星门间冒险，和各式各样的骗子流氓强盗打成一片，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地下世界流浪者。

“是的，没错。我被你们抓住了。”李约素干净利落地承认这个事实，“很高兴你们还能够记得我。”

“你所在的那艘飞船遭遇意外，它弹跳两百光年执行任务，却因为亚空间湍流而迷失，当它回到‘青云’号，时间已经流逝了三百年。时空经常会发生意外。”

“是你们制造了意外。”

“沙达克。”青柏招呼沙达克。

这显然是默契的安排，沙达克在李约素眼前显示出图像。一艘卡帕突击舰在爆炸中疾驰，舰体破败不堪，右舷已经燃起熊熊火光，然而它仍旧在战斗，不断向前方发射束流。它冲向一个庞然大物，那庞然大物通体透明，横亘在卡帕突击舰前方，仿佛一道光彩夺目的巨墙。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汇聚在某一点，那里呈现出高热的状态，然而巨墙仍旧完好，纹丝不动。卡帕突击舰发生巨烈的爆炸，舰体断裂，随着惯性撞击在巨墙上，在一瞬间化做一团火焰，火焰在巨墙表面蔓延，发出耀眼的光芒，然后迅速地熄灭，巨墙安然无恙。几架细小的飞行器从火焰中脱逃。

李约素感到泪水充盈了眼眶。是的，这是他的战斗，他的“天狼星”号。在流浪的日子里，他以为一切都已经被淡忘，往事永远不会再回到记忆之中，曾经的李约素，曾经的“天狼星”号，都已经在火焰中化作了灰烬。然而，当他看到“天狼星”号熟悉的形体出现在屏幕中，看到自己最后的挣扎和努力，他知道一切仍旧活在自己心底。他永远不可能淡忘。那些铁与火的日子，深深地融入他的血液。

“你所攻击的飞船，就是‘青云’号。”青柏说。

李约素没有说什么，酸楚而无力的感觉在心头肆意泛滥。雷电家族击败了他，科尼尔抛弃了他，这是关于这场战斗最简单也最明确的注脚。他没有什么可以多说，然而心潮起伏，无论怎样的结局，至少他并没有被彻底遗忘。他甚至有些隐约的幸福感，因为这辉煌一刻的重现。然而这幸福感的给予者居然是雷电家族——曾经的敌人。这真是一种微妙的感觉。

李约素很快调整情绪，恢复了平静，“青柏将军，你把这些老掉牙的事情翻出来，为什么呢？”

“李约素船长，一切都已经过去，不管过去有多少不愉快，我们已经在同一艘飞船上。我们知道你是一个勇敢的军人，具有无畏的气概，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品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嗯。”

“你的记忆非常重要，我们希望能帮助你恢复记忆，这对于我们估计将来的形势很有帮助。记忆扫描没有任何危险，沙达克能帮你想起那些重要的细节。”

“不。”李约素干脆利落地拒绝。

“我能了解原因吗？”

“我不愿意。”李约素拒绝，他不愿意和雷电家族合作，哪怕他们拿出十二分的诚意，他仍旧深深地抵触。

青柏将军点点头，李约素的反应在预期之中，如果情况允许，他们会花一些时间来说服他，然而按照巴达的设想，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们去做。

“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更重要，我们想请你和天狼七阁下去联络沙冈人。”

“你是说让我去找棒头人？他们是雇佣兵，大多数都是海盗，分散在各个星门，为什么要去找他们？”李约素看看天狼七，“天狼七，你可以告诉青柏将军，你们的族人都在干些什么？”

“我们帮助别的部族打仗。”天狼七简单地说。

“我们了解这个情况，但是并非如此简单。沙冈人曾拥有强大的舰队，特别是，他们有‘平准’号。沙达克，请告诉我们的客人关于沙冈人和这艘母舰。”

“遵命，青柏。沙冈人和雷电家族都是银河巡逻者，各自有一艘母舰，双方舰队所有的其他飞船，都是从这两艘飞船衍生而来的。沙冈人的母舰是‘平准’号，是硬装甲船。它的船体质量是‘青云’号的十倍，属于准行星级。根据这片星域的文明发展水准，这艘飞船不可能被星域武装力量在正面冲突中毁掉，它应当仍旧存在。”

沙达克显示出一个三维投影，李约素的目光牢牢地钉在上面，这是一艘质朴的飞船，通体黑色，没有任何花哨，线条粗犷，刚劲有力。它就像一把钢铁巨锤。

天垂星作为对比出现在图像中，“平准”号体积是天垂星的六分之一，质量是天垂星的七分之一。无论按照什么标准，这都是一艘巨船。

“你确定这艘飞船还存在？”

“我最后一次收到‘平准’号的信息是在一百零三万年前。”

尽管之前已经听青柏将军说过，沙达克所说的这个数字还是让李约素发狂，“一百万年前！我们在寻找一个老古董。就算找到它，这么老的东西还能有什么用？”

“‘青云’号同样很古老。人类的技术发展水平呈曲线前进态势，它会经历一个爆发期，然后缓慢增长，最后经历一个瓶颈期。如果能够突破瓶颈，那么会达到技术饱和，进入停滞。‘青云’号和‘平准’号都是饱和线技术的产物，科尼尔星域现在处在缓慢发展中期，它会很快接近瓶颈，但很可能无法突破瓶颈，因为星域文明并不鼓励发展超远距离、超高能量技术。根据概率估计，如果没有外力帮助，科尼尔至少需要三十万年才能突破瓶颈达到‘青云’号的水准，然后保持在这个水平上，也许几十万年，也许上百万年，或者直到科尼尔星域消失那一天。所以即便是老古董，在三十万年内，科尼尔几乎没有机会造成能够和它相提并论的飞船，更何况，它的吨位大得惊人，翻遍人类的整个银河史也找不出几艘这样的大船。”

“它消失了一百万年，你希望我们去把它找回来？”

“我们一直在寻找它。我们相信‘平准’号有可能仍旧存在。我们找到过三个沙冈人，检查后发现他们的尾椎经过特化，是一个电子接口，这不是生物性的接口，不能依靠基因生长而来，它是一个完全的植入设备。你可以把它看做一个接收器，而它只能接收来自‘平准’号的信息。天狼七的身体同样如此。如果沙冈人一直保留着这个植入装置，那么‘平准’号一定仍旧存在。”

屏幕上出现一个骷髅骨架。“这是天狼七的身体扫描结果，图像经过处理，显示尾椎上的特异之处。”尾椎图像被迅速放大，在一段骨头上，有许多细小的孔洞，每一个孔洞彼此相连，细微的连线彼此交错，密密麻麻，几乎将整个椎骨包裹起来，孔洞里有填充物，微微高过表面，仿佛是一种金属制品。

“你身上有这种东西？”李约素问天狼七。

“我不知道。”天狼七有些疑惑。

“沙达克，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沙达克再次放大图像，无数细微的结构在孔洞中显示出来，它们仿佛一排排整齐的房子，呈首尾相连的T形，“这是高超的微电子脑。如果它被激发，那么天狼七将拥有另一个头脑。天狼七的身体里有两套神经系统，从这个微电子脑出发，纳米机器组成的神经网络和天狼七的生物神经细胞网络完全重合。只是这个植入性的微电子脑从来没有被激活，但它是完好的，一切就绪，只需要一个信号。”

“你是说天狼七的身体里还有一个大脑，而且不受他控制？”李约素问。

“这是一个形象但不够严谨的说法。”沙达克回答。

“到底是他能控制这个尾椎上的东西，还是这个东西会控制他？”

“他们彼此是一体的。但是，这个微电子脑会接收外部的信息。”

“那到底是怎么样的？如果外部发送命令要他去死，他就会去死？”

沙达克没有直接回答，“这样的情形不会发生。如果你在问可能性，那么的确是这样，如果外部信息要求植入体牺牲，这是可以做到的。”

“一点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这取决于微电子脑和生物头脑之间的协作模式。”

“天狼七是什么模式？”

“这由沙冈人决定。”

“你和沙冈人很熟，直接告诉我们，不用兜圈子。”

“意识融合并不是特别技术，绝大部分人类文明都拥有，天垂星也拥有，这是沙达克和船长之间沟通最便捷的手段。但是‘平准’号有些特殊，沙冈人把这样的技术应用到了每一个成年个体身上，除了船长和少数重要成员，其他人都属于强行植入，‘平准’号沙达克可以直接控制所有人的躯体。我不知道如今的情况，在我们和沙冈人分离的时候，绝大部分沙冈人由‘平准’号进行控制。他们拥有自己的一部分独立意识，但绝大部分行为控制由‘平准’号操纵。”

“你是说‘平准’号沙达克在操控沙冈人，就像他控制机器一样？”

“沙冈人仍旧保留自己的意识，就像天狼七，离开‘平准’号，他仍旧独立生存。”

“但是沙达克可以随时剥夺他的意识！沙达克怎么能做这种事？”李约素看了看天狼七，“我绝对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李约素船长，沙冈人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把舰队的效率提高到最大。沙冈舰队是一个整体，而‘平准’号就是它的中枢。眼下形势严峻，我们可能面临一次规模空前的入侵，我们需要各方面的力量支持，如果能把‘平准’号找回来，这将是巨大的帮助。也许你对于‘平准’号的做法颇有微词，对此你可以找到‘平准’号，当面和‘平准’号沙达克谈谈。”

“那是自讨没趣，我不想去找这艘破船。”李约素冷冷地说，“天狼七也不会去。”

“我想去。”天狼七突然开口。

李约素有几分惊讶，但一转念，他明白天狼七在想什么，“别冲动，兄弟。这样的飞船太危险，我们还是躲远点比较好。而且，这船可能压根儿已经不存在，这是自己找不自在。”

“刚才沙达克说的东西我从来不知道。我要去寻找真相。”

天狼七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是一种希望之光，流露着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决心。李约素还想说点什么，然而他看到天狼七的眼神，就明白一切都不可挽回了。那坚强的决心触动了李约素，让他油然而生一股豪气，“银河在上，既然你是我的兄弟，那我绝对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反正我也无所谓，就和你一道上路去找那该死的飞船。”

李约素转向青柏，“青柏将军，沙达克，我有条件。”

青柏微微一笑，“你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