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宋倾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闪着简讯：“你弟弟班主任要见家长，说他可能早恋，我跟你赵叔叔在省城回不来，你替我去一下，跟班主任说话客气些。”

这条沈怡发来的简讯倒是勾起他的回忆，宋倾崖嘲讽一笑：“原来是那次……”

情圣弟弟追女仔好像从高中就开始了。他替母亲去的那次，就是早恋问题。

“与温菡心动的开始？”宋倾崖想起密匙的第一个问题，决定劳神，看看赵落恒丰富的高中情史。

刚刚午后，食过饭的学生们要么在教室休憩，要么去操场打球，要么在教学楼后的花园散步。

教师办公室附近并没有学生逗留，显得靠在走廊窗边的纤瘦身影十分显眼。

这学生一身蓝白相间的宽松校服包裹着瘦小的身体，原本就够短的头发被剪得七零八落。

这狗啃般的发型，还有半边衣服沾上的尘土，让整个人都透着狼狈。

听到宋倾崖的脚步声，那身影立刻弹跳站直，从遮住眉毛的碎发里瞪大眼睛，上下打量宋倾崖。

宋倾崖分辨不出男女，便又多看了一眼。

也许是他停留目光过久，那小个子敏感地冲着他低喊道：“看什么！”

还没等宋倾崖说话，另一个高瘦的身影冲了过来：“你别生气，他……是我哥。”

来者正是赵落恒，那时的他还一脸稚气，带着十足的少年感。

宋倾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响起：“这个就是你早恋的对象？你打算跟家里出柜？”

宋倾崖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不过这段呈现出来的记忆里，记忆的主人显然对他说过的话印象深刻，并且完美呈现。

“男女都分不清，你哥年纪轻轻就眼花啊！”那个狗啃头气得不行，眼睛再次瞪大，愤愤问一旁的赵落恒。

赵落恒左右为难地安抚：“哥，她是女的，而且——我们没早恋，都是老师误会了！”

根据赵落恒的说法，这个女同学在校外被一群小混混欺负。

她被人按在地上剪头发的时候，赵落恒正好路过，便跟那几个小子厮打在一起。

学校保安和主任赶来的时候，那几个小子眼看不妙，跑路走人时顺嘴胡说，污蔑温菡脚踏两只船，跟校外的人乱搞，又跟赵落恒移情别恋。

结果听在了主任的耳朵里，就变成了桃色纠纷。

放在一般学生身上，肯定要记过处分的。可赵落恒成绩优异，一直是年组前三。至于温菡，她的成绩不温不火，但也不是无可救药。

老师觉得此事不宜闹大，有必要找找家长，将孩子的畸恋掐灭在摇篮里，便给沈女士打了电话。

赵落恒也没想到，来的会是他同母异父的大哥。

接下来的流程，跟宋倾崖依稀记忆里毫无分差。

两个孩子死不承认恋情，班主任瞪向了那个女孩：“赵落恒的成绩一向不错，今天居然闹出跟校外混混打架的事情来。既然那些人是你招来的，你应该清楚，以后不该连累同学。人家可有光明的前途，你赔得起吗？”

那女孩没有说话，只是倔强抿着嘴，脚上套着的半旧旅游鞋，默默铲着黏在地板上的一块污迹。

班主任还在喋喋不休地输出，而宋倾崖的耐心却磨没了。

那时的他刚刚创业，每日行程不断，没有闲情浪费在弟弟的桃色纠纷上。

他瞟了瞟低垂着头的女孩，发现她后脑凌乱的发丝间似乎有些湿漉，仔细一看，头皮上似乎渗着血珠……

“王老师，您这个女学生似乎受伤了，这不是简单的情感纠纷，而是人身伤害。我建议你找家长前先报警。跟我弟弟的学习成绩相比，你应该先保证一下这女孩的人身安全

？”

宋倾崖打断了老师的话，彬彬有礼提醒，同时希望老师上道，及时找警察解决问题，而不是跟他消磨时间。

老师一滞，略微尴尬抿了抿嘴：“不是不报警，是这里牵涉到女孩子的名声问题，闹事的人说他跟温菡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我也是处出于维护学生名声的考量……温菡，你爸爸正在外地跑长途不能过来，你自己说，用不用我报警？”

宋倾崖一直无动于衷地听着，直到老师喊出“温菡”，他才挑眉迅速看向那个不男不女的小瘦子。

温菡？那块花枝招展，嗲声嗲气的充电宝？

原来赵落恒的早恋对象……就是温菡！

原本记忆里被老师大声质问后，那女孩难堪垂头，大声辩解自己跟那个混混不认识。

可问混混为什么找她的麻烦，她又不肯开口解释。

班主任的关注重点显然是校内学生关系，也懒得多问。

宋倾崖记得那次纠纷结果，以温菡和赵落恒跟老师保证，以后两人保持距离，绝不会早恋交往告终。

就在宋倾崖无聊打量女孩，试图在她身上找寻明艳女人的痕迹时，假小子突然抬头，伸手抓了抓自己的碎发，露出一对没有修饰，略显英气的眉，似乎下定决心道：“好啊，报警！宋大哥说得没错，我被人无辜殴打，凭什么息事宁人！”

那老师露出错愕表情，办公室顿时宁静无声，静止的画面显出诡异的卡顿。

很显然，温菡的情感疗愈开始了。而这段被污蔑名声的记忆，也算是温菡痛苦的节点。

她此时做出了跟高中时截然不同的决定。

温菡说出这话时，如获新生，缓缓吐了一口气，掌心有隐约的刺痛感——她方才刚刚按下了掌心的提醒键。

跟失恋的痛苦相比，成长中的痛点也同样需要修正。

她记得自己当初选择默不作声的原因是青春期的执拗。

那群混混都是讨债公司雇来的，因为找寻不到爸爸，就追撵到了校外。

也许恼了赵落恒出手相助，那群混混便顺嘴胡说，愣是将讨债骚扰变成了男女纠纷。

高三的温菡自尊心太强，不想让人知道她家的窘迫拮据，以及欠下的累累债务。

那时的她，也不知当时的沉默会让自己卷入怎样的舆论漩涡。

在此后到高考结束的一年里，她被同学孤立，被老师鄙视，以至于她的高三回忆比别人更加痛苦沉重。

而现在，温菡觉得自己大可不必，宋倾崖说得对，应该报警处理。

当时的她要是也这么做，不至于以后每次回想这件事，都恨不得时光倒流，懊悔想扇自己的嘴巴。

在诡异的卡顿后，老师迅速调整表情，做出反应：“那好，校方会报警，可由此产生的影响，你也要自己承担。”

温菡不在乎，既然是污蔑，由警方介入，将打人和非法催债一并查处，只会真相大白。

她需要承担的，是在同学面前坦然承认自己是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而已。

十八岁时觉得发生了会天塌的大事，往往回头一看，不值一提

。

温菡不想疗愈情伤时，再经历一遍被人造谣的痛苦。

系统完美虚拟出更改后的逻辑。警察赶到后，在温菡的解释下，做了笔录，还调取了附近商店的监控。

宋倾崖透过警察的手机，看到了监控里挥舞木棍，恶狠狠朝着人脑袋砸的女孩，心里默默想：居然这么彪悍……

赵落恒也凑过来，笑着对宋倾崖道：“怎么样，我这个女同学人不可貌相吧？力气还挺大的！要不是看她这样，我可能都不敢过去帮忙。”

同学们不知何时聚集在办公室门口，对着里

面的人窃窃私语。

“怎么？温菡家里欠债了？债主都找到学校来了！她家原来这么穷，怪不得我们之前看电影聚餐，她都不肯来……”

这些声音像蚊鸣，虽然恼人，却并非不能忍受。

穷字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可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她，现在很有底气，在不久之后，她会靠着自己赚到人生第一桶金，也会买很多的小香，小驴，小马……

名牌塞满衣帽间的充实感，是治疗穷病，慰藉成长阵痛的良方。

从办公室出来时，赵落恒似乎还没有适应记忆的改变，依旧按照原来记忆轨道说：“温菡，你放心，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

温菡看着赵落恒，此时的他还带着少年的稚嫩，目光坚定，话里的温柔足够熨烫十八岁少女的心。

午后的阳光甚好，照在少年脸上，带着拯救羔羊的圣光。

可这光已经照不到温菡的心底，她直直看着赵落恒，郑重问：“我不是哪种人？”

赵落恒愣了愣：“你不是随便跟男生胡来的女生。”

温菡沉默了一下，看着他道：“但我是个会随便花钱的女人。”

赵落恒显然不知如何应对，半张着嘴道：“可……你家不是还欠着债吗？不是应该省着点吗？”

这话不知为何触动了宋倾崖难得的笑点，让他忍不住哂笑出声。

温菡调转目光，移到了一旁宋倾崖的身上。

跟喷着发胶，梳着大背头的科技大佬相比，此时的宋倾崖年轻了许多，自来卷的头发垂落额头，淡化了棱角，高大的个子是天生衣架，不是一身黑的高定，而是一身略带褶皱的亚麻衬衫配牛仔裤。看上去，勉强有几分校园书卷气，只可惜眸光还是那么有侵略性，看起来依旧不好相处。

温菡清楚记得，接下来就是这位教训弟弟的光景。

“赵落恒，下次惹麻烦时，请选沈女士在家的时候。”宋倾崖走过来冷冷道。

赵落恒则冲着哥哥嬉皮笑脸：“大哥，幸好是你，要是我妈来，她添油加醋，回去我爸非得打死我……”

宋倾崖冷笑：“只是打架而已，你又没有出柜，相信赵教授会留你一命！”

这种明晃晃的暗讽，在当时真的刺痛了少女的心。

她那时发育不好，细瘦的身材，在五元快剪店修整的短发，还有略带英气的眉，再加上高三生独有的元气耗尽灰头土脸，汇总成温菡少女时代的最丑元年。

现在温菡又听一遍他说自己不男不女，还是觉得气闷，真想给那位老登一巴掌……不对，现在宋倾崖勉强算是个小登。

她默默安慰自己：没关系，从高中毕业之后，她便一年美过一年。

就连赵落恒分手，也只能挑剔她内在肤浅，不能说出她容貌半点不是！

懒得再听，谢绝了老师陪她看病的好意，温菡放学后举步朝着记忆中家的方向走去。

在原来的记忆里，是赵落恒坚持陪着自己回家的。他还贴心买了碘酒棉签，帮自己擦拭头上的伤。

这次倒省了温馨桥段，就在赵落恒朝她走来的时候，她早早拿起书包闪出了校门。

斑驳老旧的五层公寓，被周围林立的高楼大厦包围着。这栋楼原本也在旧城改造拆迁的范围内，可原住户不满意拆迁补偿，奢望获得更多的拆迁费，一直赖着不走，就被单独规划出去。

滞留在老楼的居民能搬走的都走了，楼内现在只住着零星租客。

温菡看着黑洞洞的单元门，深吸一口气，顺着昏暗的楼道蹬蹬蹬快步而上。

等上了四楼，她摸索钥匙，准备打开房门，突然汗毛竖起。

因为她听到脚步声，似乎有什么人就站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