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高速死地 冯大刚

群山在草原的尽头显现，绵延起伏，仿佛一条匍匐的巨龙。

一行人很快进了山。

他们不知疲倦地日夜狂奔，短短三十四个小时，就跑出了一千六百公里，从科布多沿着扎布汗河谷向东，横穿阿尔泰戈壁，进入内蒙古，跨过察哈尔草原，直奔山西。

内蒙古和山西，这两个代表着历史的地名也代表两种截然不同的地貌。在内蒙古境内，不是草原就是荒漠，放眼望去，一望无际，四足的机器兽肆意狂奔，一路没有任何阻碍。到了山西，一切都变得不同，高山险峻陡峭。高速公路穿山而过，一座大桥又一座大桥，一个隧道接着一个隧道。

当他们从第六个隧道中穿出，发现自己陷落在包围之中。

这是一个临时建设的要塞。高速道路的两旁坡地上，到处都是一个个半球形的地堡，架设着自动机枪，口径粗大，透着强悍的威慑力。高速中央多了两道路障，尖利的地刺铺展开来，路面变成了荆棘场。路障的后边是一所简易的金属屋子，白亮的铁皮，没有任何修饰，简简单单，就像临时拼凑的玩具。

两个巨大的四腿机器人在屋旁站着。它们的身体呈椭圆形，颜色浅白，就像一个巨大的鸡蛋立在铁架子上，椭球的顶部打开，露出两支枪，枪口指向不同的方向，活像两条触角。椭球中部环着一圈，颜色稍深，内部隐约有光亮闪过。两条机械臂从蛋体两侧伸出，各抓着一支枪。虽然枪管在机器人庞大身躯的映衬下，显得非常纤细，冯大刚还是一眼就辨认出那是重型狙击枪，射程可以达到两千五百米，垂直穿透两厘米厚的装甲钢板。这看上去很萌的机器人，其实是致命的危险杀手。

在两个巨大的机器人后边，稍稍开阔的山谷间，一个个蛋形机器人排列在高速两旁，密密麻麻，至少有上千之多。每一个蛋形机器人都能提供凶猛的火力，按照这样的火力密集程度，任何在高速上通行的车辆都无法安然通过。

冯大刚一行人站在隧道口，面对着数以千计的黑洞洞的枪口，只能全力戒备。等待。

有人从铁屋子里走了出来。隔着路障，和冯大刚对望。

这是一个女人，穿一身警服。看制服，她应该是内务安全部的人。

冯大刚感到奇怪，内务安全部负责城市的安全保障，在高速公路设立控制点，这本该是军队的职责。

“立即解除所有武器。”女警官在对面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柔和，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冯大刚从机器兽背上跳下，把枪放在地上，然后摊开双手，示意两手空空。

鹰眼和大牛也跟着跳下来，同样将枪放在地上，站在冯大刚身后。

只有萨拉丁不紧不慢地从机器兽身上跨下，往冯大刚身边一站，开口就说：“我的身上有炸弹，也要卸下来吗？”

“卸下来。”女警官毫不犹豫地回答。

萨拉丁向着冯大刚咧嘴一笑，“这是到了人家的地界，那就要听她的，对不对？”

冯大刚不理睬萨拉丁，仍旧看着女警官，“第三集团军猎豹旅上校军官冯大刚，我们要撤往太原045号基地，请求通过。”

女警官并没有回答，而是示意几人向前。

当几个人向前走了几步，突然间，爆裂般的声音响彻山谷，两旁山坡上的地堡机枪喷出了火舌，威力巨大的子弹铺天盖地飞来。

几个人几乎本能地伏下身子。

几百支枪同时开火，再强大的机器人也抵抗不住这样的重型火力。

暴烈的枪声停了下来，冯大刚站直身子，回头一看，四只机器兽面目全非，四个人都安然无恙。空气中传来金属灼烧的气味，一阵风从隧道中吹来，掠过机器兽的尸体，气味更加浓烈。

好厉害的下马威！

“立即解除所有武装。”女警官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仍旧用冷冷的眼光看着眼前的人。

“我们没有其他武装。”冯大刚回答，“我是猎豹旅军官，押送这个俘虏前往045号基地。为了防止意外，在他的身体内安装了高爆炸药。”

女警官扭头打量了萨拉丁两眼，视线回到冯大刚身上，“我没有接到任何指令允许你们通过。你们必须解除所有武装，然后接受检查。”

“我在执行军事行动，警务系统不能干预军事行动。”冯大刚耐着性子，试图说服女警官。

女警官的视线似乎有些空洞，茫然地扫视着身前某处。冯大刚一看就明白过来，她正把什么信息投射在视网膜上，其他人看不见，在她的眼里却清清楚楚。或许，她正在扫描和自己相关的信息。

冯大刚默默地等着。

片刻之后，女警官的视线恢复了正常。

“你们三个，接受检查。”话音刚落，地面上的荆棘路障自动移开，一条大约两米宽的通道显露在冯大刚身前。

“我们要押送俘虏……”冯大刚试图争辩。

“俘虏由我接管。”女警官不容置疑地打断冯大刚，“你们三个人过来接受检查。”

女警官站在通道那一边，距离不到三十米。这么近的距离，如果突然冲击，可以轻易地抓住这个女人，有人质在手，这些机器人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冯大刚回头看了看，鹰眼和大牛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这两个兄弟也明白眼前的形势，正等着自己做决定。

如果劫持人质，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被堵在这样一个山谷里，面对着满山坡的重型机枪，逃脱的可能性很小。冯大刚在心头飞快地盘算一遍，对抗的风险太大，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内务部的人会在这里布置拦截，他决定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于是迈开步子，沿着通道缓缓走了过去。鹰眼和大牛紧跟着他。

“为什么把我丢在这里？”萨拉丁见到三个人都走了，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膀，“我是来和谈的，难道你们就这样把谈判的客人丢在这里？”

“站在那里别动，会有人来照看你。”女警官向着萨拉丁喊了一句。

萨拉丁的嘴角边露出不以为然的笑意，他双手抱胸，默然伫立，眼睛紧紧盯着那边的动静。

忽然间，身后传来响动，回头一看，一个巨大的蛋形机器人正从隧道中爬出，笨重的椭球躯壳下，四条机械腿却格外灵活，很快就越过了四只机器兽的尸体，向着自己而来。

当它爬至萨拉丁身前，四条机械腿猛一并拢，整个躯体一下拉高近两米。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萨拉丁稳稳地站着，抬头看着半空中那巨大的半个椭球。

响动吸引了冯大刚的注意，他不由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椭球上发出红色的光束，极快地扫描着，远远看去，仿佛有一个隐约的红色牢笼，自上而下将萨拉丁罩了起来。

冯大刚转身向着女警官，说道：“他是一个重要的俘虏。”

“冯大刚上校，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我们会照看他。”女警官仍旧保持着冷淡的态度。

“我有权知道对这个俘虏的处置方式，这是科布多基地司令官李世军将军的命令。”冯大刚也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内务安全部是一个难缠的部门。他们装备的机器人数量比军队还多，虽然通常这些警务机器人都不堪一击，然而堵截在这里的机器人显然并不是那种拿来吓唬人的摆设。他甚至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武装到牙齿的内务警察部队。他只能虚张声势，把李世军抬出来，指望将军的头衔能帮上一点忙。

“我不需要向你解释。”女警官冷冷一笑。

深深的恶意透过冷笑传来，那是一种带着鄙夷的笑容。

“军人必须执行命令。”冯大刚向前逼进一步。女警官和自己的距离不到三米，那些成群的蛋形机器人自己对付不了，但是拿下这个女警官根本不是问题。

女警官似乎毫不在意冯大刚威胁的姿态，一指铁皮屋子，“你们进去进行扫描检查。然后我可以送你们去太原045基地。”

鹰眼突然一个健步，跨到女警官身后，站在一个蛋形机器人身旁，抓住机器人的枪管，用力一扭，将枪管弯成一个直角。

大牛也直奔另一个机器人，同样飞快地解除了它的武装。

三个人呈“品”字形站立，恰好将女警官包围在中间。

变故来得如此突然，女警官不禁愕然，然而并不慌乱，“你们疯了吗？我是这里的总指挥。”

随着她的话语，山坡上所有的枪口同时转向，指向冯大刚三个人，两个蛋形机器人丢掉了手中的枪，双手一下子缩回到躯体内，四条腿猛然一蹬，跳了起来。机器人并没有向着它们的指挥官靠近，反而一下子跳出十多米远，远远地避开。许多机器人从高速路两侧汇聚而来，和这两个机器人一道，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将冯大刚三个人围住。气氛骤然变得紧张。

鹰眼的行动也大大出乎冯大刚的意料。他顾不上责问鹰眼为什么要擅自行动，已经既成事实，他只能先面对问题。

“我们只是想通过这里，去045基地。”冯大刚向着女警官说，“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冲突，只要你让我们过去就行了。”一边说，冯大刚一边示意鹰眼和大牛向前，一左一右，把她完全控制起来。

“是你挑起了冲突。”女警官毫不示弱，“必须解除武装才能通过。我倒是忘了，你们的躯体也是武器。那么，我应该把你们都打得瘫痪才对。”

这个女人语气不善，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甚至根本就不在意身边已经站着两个魁梧的战士。

冯大刚有些钦佩她的勇气。

的确是鹰眼的擅自行动让事情陷入了僵局。然而事已至此，冯大刚只能继续谈判。

“军事行动有更高的优先级，你应该明白这一点。让我们过去就行了。”

“你要搞清状况，所有这片区域都在封锁范围内，任何人，如果没有特许，都不能通过。你在我这里是这样，绕道到大同高速也一样，如果你是飞行进入，恐怕现在已经被击落了。”

“为什么要封锁？”

“这种问题根本就不该你问。”

一个钉子呛得冯大刚无话可说。

无可奈何，他只能从头来过，“我们从科布多基地过来，科布多基地陷落在机器联盟的包围里，我们带着这个俘虏出来，因为他宣称能够有办法击败机器联盟。这个情报价值巨大，我必须抵达045号基地，向司令部报告。”

“你可以绕道。”女警官冷冷地说，“太原045基地不在我们的警戒区内，但是这里是警戒区，你不能通过。或者，你解除所有武装，由我们送你们过去。至于这个俘虏，他由我们先行看押，直到045基地派人来接收。”

女警官的话语中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她简直就像锁死了目标的电脑程序。

“你的上级是谁，我要找他。”

女警官冷笑，“现在你唯一的退路，就是留下俘虏，立即撤离。你们都是机器躯体，身体就是武器，我不会让你们通过。”

话音刚落，山坡上一阵枪响，已经变成一堆废铁的机器兽尸体被猛烈的枪击打得在地面上不断跳动。

这凶悍的示威意味着眼前的女警官正通过某种方式控制着这个火力阵。精准而威猛的火力随时可以降落在自己三人身上。

冯大刚横下一条心，“这个俘虏关系到战争的走向，我必须送他过去。”

女警官根本不理会，“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说完自顾自向着铁皮屋子走过去。鹰眼向前想拦住她，冯大刚示意不要动手。

“上校，这是最后的机会。”鹰眼通过秘密信道请求，他的脸上透着十足的焦虑，向着萨拉丁那边张望。

抓住萨拉丁的机器人已经停止放射红光，它用两条机械臂将萨拉丁牢牢地钳着。萨拉丁没有抵抗，似乎已经昏迷过去。

女警官径直走进了铁皮屋子。

机器人抓着萨拉丁，也向这边走过来，旁若无人地从冯大刚三个人身旁经过，向着铁皮屋子而去。

冯大刚再次收到鹰眼的秘密请求：“上校，我们冲进去把萨拉丁抢出来。这个火力阵太密集，只要我们能冲到阵中，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翻过山头，就能逃掉。”

鹰眼的提议有一定的可行性。如果地堡机枪的火力数据和那些蛋形机器人的战斗指标都正确，那么大概有四成的机会，三个人可以带着萨拉丁翻过山坡逃走。然而高达百分之六十的可能则是三个人都死在这里。

面对警察部队，采用这样高风险的决死战斗方案，过于鲁莽了。

“没有命令，不要行动。”冯大刚严厉地下达命令。如果不是鹰眼的鲁莽，也不至于造成这样的僵局。

沮丧和怒火在心头交织，他强忍着没有爆发，平静地看着机器人从自己身前走过，进入到铁皮屋子里。

机器人的包围圈仍在，然而也并没有逼上来。也许在这些机器人看来，根本不需要收紧包围，只要一阵齐射，就能收拾掉自己这边三个人。

冯大刚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

“在这里等我，没有命令，不许行动。”冯大刚向两个伙伴下令，然后向着铁皮屋子走去。

他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进入到屋子里，眼前顿时一片昏黑。

冯大刚站立原地不动，大声喊了一句：“如果你要把俘虏带走，至少要让我明白你们到底是什么部门，为什么要封锁。不然，我只能把你们的行为视为强盗行为。”

喊叫的同时，冯大刚尝试着用红外摄像将屋子里扫了一遍。屋子里的温度像是一个冰箱，根本没有任何温度高于十摄氏度的物体存在。这让冯大刚大感意外。

刚才的女警官奇迹般地消失了？她分明进了屋子。

冯大刚满腹狐疑。

就在此刻，一道巨大的光柱从黑暗中腾起，光柱中光线游移，姹紫嫣红，极尽绚烂。

“ET958，我是小六。”一个声音闯入了他的通信信道。

冯大刚诧异不已，自从遭遇到机器狗群之后，这个叫作小六的神秘人物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一路艰难地逃到科布多基地，又从科布多基地向着脑库所在的阳泉出发，他热切地盼望能够和这个神秘人物交谈一次，问一问它的看法，然而小六从不出现。此刻，在这么一个意料不到的场合，它居然又出现了。

“我和赵兰芳打赌，你一定会走进这里边来，结果我赢了。”

冯大刚更是摸不着头脑，“你拿我打赌？”

“只是一个玩笑，不要介意。我们收到了萨拉丁的情报，多谢你把他带到这里。这个情报意义重大，脑库把它设为第一优先级开始进行全面分析。”

“那很好。”冯大刚顿了顿，“这么说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不，还没有。”

冯大刚一怔，抬眼看去，只看见眼前绚烂的光彩游移，也分辨不出是不是真有小六在那光彩里边。

“萨拉丁指定要和你合作。”小六继续说，“我想对于这个要求，你应该不会拒绝。”

“他想怎么合作？”冯大刚不置可否，反问道。

“我们也不知道。脑库的分析结果出来，就会有完整的计划。你和萨拉丁都会被送到阳泉，大家一起讨论怎么进行下一步。”

“好，那么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科布多的人都快饿死了，李世军要把他们都改造成机器躯体。如果你们同意派遣一支部队去救他们出来，或者送一些食物过去，我就同意合作。”

“这不可能。”

“怎么会不可能？”

“距离太远。每个城市都在死人，都在发生同样的事，留在科布多的人的生命是值得珍惜的，但是他们并不比其他人的命更值得珍惜。”

冯大刚听着心头一凛，“每个城市都在死人？”

“机器联盟的进攻毁掉了粮食供给系统，每个城市都面临食物短缺，一些城市已经完全崩溃了。这不是什么好消息，但这就是现实。社会秩序已经乱了。”

“北京呢？”冯大刚想起自己的儿子。

“你的儿子仍旧是安全的。你想见他吗？”

冯大刚心中一阵激动，虽然只是分开短短三个多月，但世界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这一次分离就像已经分开了一辈子。见到孩子，拥抱他，这种强烈的渴望埋藏在心底，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行动任务上，然而小六简单的一句话就让他心头波澜不已。他强行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保持镇定。

“你可以在阳泉见到他。”小六接着说。

对这件事，冯大刚几乎不可能说“不”。

就为了这个，他也必须去阳泉。

“我会在阳泉欢迎你。”小六接着说了一句，“这位女警官，叫作赵兰芳，她会带你来脑库。”

不知道什么时候，女警官就站在自己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仍旧带着一脸的冷漠看着自己。

“管好你的下属，下一次你可没有这么幸运。”赵兰芳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