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白沙之梦

“这样小小的一点，就能驱动整艘飞船？”李约素盯着手掌上黑黑的一点，有些怀疑。他没有想到零点能引擎居然是这样的。

六千个引擎摆放在李约素面前，它们装在一个不起眼的透明罐子里，由吉钠带上“天狼星”号。粗看上去，这是一堆黑色的沙子，仔细看去，仍旧是一堆沙子，只不过，每一颗沙子都没有棱角，是圆圆的球形。它们毫无光泽，真仿佛一堆死气沉沉的沙子。可它们却是幽光飞船最核心的部分。如果不是吉钠一再强调这真的是引擎，李约素可能把它们当成垃圾丢到太空里去。

李约素小心翼翼地把手掌上的小黑点拨回到罐子里。

“既然如此，我只能相信这玩意儿的确管用。”李约素把罐子封起来，摆放在支架上，“布丁，小心点看着这罐子，这可是六千艘幽光飞船！”

“我明白，船长！”布丁愉快地回答，“它们的确是引擎，根据装配图，我能看见它们的装配点。”铁人毫无保留地把幽光飞船的所有秘密告诉了布丁，就冲这一点，他们就是值得尊敬的友好人类。

“我代表英仙座旋臂所有的文明星域感谢你！”李约素高兴地想要拥抱吉钠，然而对方的躯体过于庞大，李约素只能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吉钠魁梧的身形让“天狼星”号的船舱显得异常狭促，他的头顶着天花板，脑袋不得不尽量低下来。

李约素凑近去，“‘天狼星’号就这么小，只有请你将就一下。我给长老们发送一个告别信号，然后我们出发。”

“不，我不会待在这里，我要驾驶幽光飞船。”

李约素一愣，随即说：“如果你能把幽光飞船带上路，我当然求之不得，但是幽光飞船并没有亚空间潜行的能力，难道不是吗？”

“它可以的，只是我们需要一点时间改进。”

“所以今天我们不能出发？你需要多少时间？我们的时间很有限。”李约素问。

“你可以先行出发，我会跟上你。”

李约素发出一阵笑声，“亚空间追踪可不好玩儿，你的目标很快就无影无踪。如果仓促改装，亚空间的辨别力不够，飞船可能被甩到许多光年之外，彻底迷失；运气不好的话，还可能被直接抛到未来。我需要你在现在帮我，如果你直接去了一千年以后，那么一切都完了。”

“我得到了对幽光飞船进行改进的许可。我们拥有很好的亚空间航行能力，只要有了一个周详的计划，我就能知道你沿途所经之处。有目的地追踪，这件事就不会有问题。”

李约素略为思忖一下，“好，就这么办！我让布丁把路线图传送给你。”

“这样真是太好了！”

“不过，‘天狼星’号会尽量快速向前，只在沿途进行少量补充。途中你会遇到很多星域的文明，他们对你肯定也充满好奇。你必须答应我，不要停留，尽快追上‘天狼星’号。或者，你可以直奔好望角，在那儿等我。你可以告诉那里的人，你是来帮助他们抵抗蜘蛛人的，他们一定会欢迎你。”

“这样的安排很不错，我会追上你的。再会。”吉钠说完佝偻着身子钻进了减压舱。

吉钠很快从“天狼星”号脱离，他敏捷地抓住幽光飞船的侧翼。轻巧地落入控制舱。幽光飞船发出黯淡的光，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去。

“布丁，你把我们的路线给吉钠了吗？”

“是的，船长，他已经确认接收。”

“好，我们上路吧。”

“遵命，船长。下一站是白沙星，我们要在那里补充能量。”

李约素怔怔地望着吉钠留下的黑色沙子，对布丁的话充耳不闻。

“天狼星”号开始滑行，进入亚空间弹跳准备。

“船长，我们真的不等佳上和邓迪斯吗？”布丁突然间，“我很想念他们。”

李约素愣住了，他没想到布丁会这么说。最后，他说：“我也想念他们，但是我们必须上路了。他们既然选择留下，银河人会照顾他们的。”

李约素最后看了中央投影一眼，他并不知道自己希望看到什么。布丁的镜头追踪着铁星，铅灰色的星球正隐没在恒星的光辉中，踪影难觅。白亮的恒星熠熠发光。一股莫名的惆怅堵塞在李约素心头，他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就此离开，竟然有几分不舍。历经重重艰险来到这里，却要带着一个不曾预期的结局踏上归途，而科尼尔的未来，则更为不妙。

“布丁，我们走吧！”他说。

白亮的恒星变成破碎的光影，消散不见。

白沙星拥有一种炫目的美丽。它只有蓝白两种颜色，彼此混合，形成变化多端的图案。星球上只有水和沙，大陆没有固定的形态，沙洲出现又消失。它就像魔术师手中的水晶球，用蓝和白两种颜色便调配出无穷的变化。

这是一颗袖珍星球，由居住在大大小小三十六个太空城中的八千四百万人共同拥有。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白沙公园，星球的自转和公转同步，昼半球和夜半球永不变更，天气也同样不变。晨昏线附近的海滩，是所有人的最爱，天空永远是蓝色的，人造风缓缓吹拂，海浪轻柔，还有定时的浪潮。

这里的人们过着一种节奏缓慢的生活，一切都自动化，没有人需要工作，他们所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寻找欢乐。飞船不断地降落在晨昏线附近，也不断地离开。人们追逐着清晨和黄昏的海滩，享受水和沙的乐趣。也有人在这样的沙滩上思考，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长达几天几夜。他闭着眼睛，神态安详，仿佛睡着一般。猛然间，他睁开了眼睛。

他望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星。

苍穹之上，平安城灯火辉煌，一艘小飞船停靠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那是“天狼星”号。李约素在空港的贵宾厅里端坐。平安城正对白沙星的昼面，而贵宾厅正好直面星球，能够看到星球的全貌，美不胜收。然而李约素没有心情欣赏白沙星的美景，只是焦躁不安。他不断地起身，在一侧的控制板上按动数字。每一次，他都要小心地确认无误，然后才发送出去。他在呼叫里克布，然而控制台总是告诉他，无法联系。

“见鬼！”李约素狠狠地捶打控制台，然而最后还是无奈地回到座椅上。等待里克布，总比重新走一遍外交流程要快许多。简单的能量补充，白沙星人需要一个月才能走完全过程。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战争，也不知道争斗是什么意思，平和的生活让所有人都成了慢性子，比科尼尔人当中性子最慢的人还要迟缓一千倍。

李约素一万个不愿意重返白沙星，然而，这是必经之路。他只能希望里克布能够帮忙。百无聊赖中，李约素渐渐有些困意，他躺下来。白沙星人设计的座椅很舒适，他很快进入了梦乡。

“李约素船长——李约素船长——”悠长的呼唤声传来，李约素猛然坐起。额头上尽是冷汗，他伸手抹掉。暗黑深渊，蜘蛛人，拥挤的舰队，红色的末日……梦境再现，离奇的梦如影随形。李约素深呼吸几下，很快平静下来。前方的玻璃窗上，一个人影正注视着他，看到他恢复平静，人影开口说话：“李约素船长，看来你在做噩梦。”

李约素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没错。白沙星的辞典里也有噩梦这个词吗？我以为你们早已经忘记了。”

“遗忘了，还可以再想起来。”对方也微笑着，他的脸上带着白沙星人惯有的悠闲气度，不疾不徐，“有什么可以效劳吗？”

“里克布，我的飞船需要补充能量。上一回我在这里整整耗了一个月，这一次我希望能快一点，如果可能，我想立即出发。”

“我明白。你的朋友呢？佳上和邓迪斯在飞船上吗？我想请你们一起到白沙星坐坐。”

“感谢你的盛情，但是我必须抓紧时间赶回去。”李约素把银河人和沙达克所描述的一切向里克布叙述了一遍，也告诉他佳上和邓迪斯并没有踏上返航的路，他们加入了银河人的大计划，不过他略过了关于铁星和吉钠的部分。

“我必须赶回去，我的同胞正等着我。”

“我明白。但是你的飞船至少需要三天时间才能完成能量补充，白沙星等候阁下大驾光临。”

入乡随俗，李约素想起佳上提醒他的注意事项。每一个星球都有各自的习惯，如果不是太难将就，和他们保持一致最有利于获得帮助。

“好的。我去白沙星找你，不过这颗星球引力太小，空气稀薄，我只能待在盔甲里。”

“没关系，我会给你制造一个小环境。你可以穿着盔甲来，但是你不会需要那玩意儿。”

“补充能量的事，就要请你帮忙了。”

“我会处理这件事，三天内办妥。”

李约素降落在白沙星的晨昏线上，里克布正等着他。

这是李约素所见过最舒适的沙滩。他抓起一把沙子，细软的沙粒从指缝间缓缓落下，洒落在地。“我要说，这里真的让人感到很舒适。”他注视着一点点落地的沙子，一边说，“但是，我还是得走。”沙子从指缝间泄漏得干干净净，李约素拍拍手，拿起身旁矮桌上的一盆水果，随手捡起两个放进嘴里，一股清凉甘甜的气息从喉管直灌腹中，让人精神一振。

“这是什么好东西？味道不错。”李约素说着又抓起两个放进嘴里。

“我们叫它凉果。”里克布回答，“这是近来最流行的水果。”

李约素转头看着一旁站在矮桌上的里克布。他只有三十厘米高，皮肤晶莹，脸色红润，身上穿着青色的制服，看上去仿佛一件精致的玩具。

“里克布，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坚持让我到这里来？”李约素抬头，看了看穹顶，“还为我专门搭建了一个屋子，这有些浪费。”透过玻璃，他能看见绵延不绝的沙滩上，三三两两的白沙星人嬉戏打闹着。他的盔甲立在一旁，里克布说得对，他的确不需要穿着笨重的盔甲，封闭的空间很宽敞，也很舒适宜人。

“这些都是自动机器做的，并不费什么事。我请你来，是想面对面地看看你。你比我想象中要高大。”

李约素哈哈大笑，“你比我想象中要小得多。不过我应该能想到，你们的星球这么小，虽然太空城很庞大，然而除了贵宾厅，其他地方的门都无比低矮，不过对你们来说已经是非常高大了。”

里克布微微一笑，“说得对。我们知道自己身材矮小，外边的人类通常都比我们要高大许多。但这和快乐无关。我们的人生活都很快乐，而我所见的外来人，都充满忧愁。”

“如果有人要毁灭掉白沙星呢？”

里克布摇摇头，“这样的事我从未想过，这不可能发生。”

“很遗憾，我的小朋友。这样的事在银河里从未断绝过，我敢说，在人类的所有历史上都从未断绝过。你们的世界很平静，因为你们处于铁人和银河人的保护之下，你们距离他们只有五十六光年。如果有人在这里挑衅，他们就是在挑战铁人和银河人，眼下还没人有这样的胆子。”

“这样也很好，我们是安全的。”

“是的，很安全。”李约素拿起两个凉果，大口咀嚼，接着说：“这是令人羡慕的生活，可惜这不是科尼尔人的生活，更不是我的生活。如果让我每天在这里晒太阳，洗海水浴，闲得无聊把自己埋在沙子里，不到三个月，我就肯定疯了。”

“我们还有很多公园。森林公园，水世界，冰雪王国……我们拥有三十六个星球，每个星球都可以给你不同的体验。”

“我很乐意把你们的星球都游览一遍，但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如果一切都安顿下来，我还会回到这里接受你的盛情邀请。”

“还有什么事比享受生活更重要？”

李约素看着里克布。他们无忧无虑，仿佛孩子。或者，他们已经返璞归真，摆脱了那些烦扰着人类的种种执著。他们就像一件精致的瓷器，被银河人和铁人呵护着，结果因此产生了错觉，仿佛瓷器是金刚不坏的躯体，可以恣意地享受生活。这是水晶棺中的生活，然而生活在水晶棺里的人茫然不觉。

“有时候，是的，没什么比享受生活更重要，但我们情况不同。”李约素没有兴趣就此继续说下去，“现在我要享受一下，既然到了这里，就没有理由不享受。”他站起身，向着海水走去，温润的海水浸没了他的胸口，带来一阵清凉舒畅。他猛地把头埋入水中，又仿佛触电般挣扎着站起身。

他回头看着里克布，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这水里的感觉还真不一样。”

里克布也笑了，他跳下矮桌，缓步走过去，“李约素船长，我并不理解你所要做的事。我试图了解一下你所说的星域争斗，可我没有找到任何记录，也许我们的祖先把这些东西都剔除干净了。我想，只有我跟随你一道游历，才会对此有所了解。请问，我是否能搭你的飞船呢？”

这个要求大大出乎意外，李约素沉默了足足十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当然欢迎！但是你可要想好了，我的飞船上什么都没有，只能吃营养剂，最多还有一点咖啡。除了船舱，没有任何活动的地方。少数时候，可以看见星球，绝大部分时间，你只能看见一无所有的黑暗空间。你要想好，如果你能忍受这样的生活，我当然可以带上你。而且要注意，我们得有至少十年的时间如此度过。最后……”李约素变得严肃起来，“可能你什么都得不到，我们会被别的人类，别的智慧生物，或者星际尘埃和辐射，毁灭在旅途中。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得到担保。你真的愿意跟我一道去科尼尔？”

里克布露出一丝犹豫，“让我在考虑一下。”

“没关系，我们还有一天时间”李约素说着再次屏住呼吸，缓缓没入水中。这一次，他成功地让自己完全浸在水里。

李约素返回平安城，果然，正如里克布所承诺的那样，“天狼星”号完成了能量补充，可以继续前行了。

“里克布，多谢你！”李约素透过玻璃墙上的影像和里克布对话。在玻璃墙上，里克布看起来和正常人类一般高。

“不客气。”里克布的脸上仍旧带着平静的笑容，“很遗憾不能跟着你去看看其他的人类世界，我的躯体并不适合这样的旅行。”

“是的，我想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李约素并不隐讳自己的观点，“这里的生活很不错，但是你们无法适应外边的世界。”

“生存到底为了什么？”里克布微笑着问。

“什么？”

“你需要适应所有的世界吗？”又是一个问题。

李约素有些莫名其妙，于是看着里克布，等着他自己回答。

“有些问题根本没有答案。你相信什么，那就是什么。”里克布似乎在自问自答，根本没有给李约素留下插话的机会。

“好吧，李约素船长。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希望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李约素现学现卖，突然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对了，如果你真的对银河人类的历史感兴趣，铁星是最好的去处。它距离这里只有五十六光年，你可以很快往返。铁星有一个放射状的斑纹，那是一个人工建筑，事实上是纪念馆，那里边陈列了从古到今各式各样的飞船，还有关于飞船的历史。那里是你的好去处。”

里克布点点头，“多谢你的消息。我会记得。”

“再见，里克布，你是真正的朋友。”李约素说。

“再见。留意你的瓶子。”

李约素一愣，“瓶子？”

“装着你的宝贝的瓶子。我认识零点能引擎，这种物资只能从铁星得到，这是三十六城联盟的控制物品。”

“会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你把引擎带入了关口，你就要为此付出代价。不过我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我在瓶子上做了标记。”

“你帮我解决了麻烦？我更应该感谢你。真不知道如何才能表达谢意！”李约素看着里克布的影像，真诚地希望对方能提出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要求。

里克布微笑着，“如果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们都要感谢你。虽然我们的世界彼此不同，可我能理解你的急迫心情。我和你一样，迫切地希望那些危险因素尽快被排除。很高兴能认识你，李约素船长。愿你一路平安。”

“谢谢，里克布。”

里克布的影像消失了。玻璃墙重新变得透明，李约素看见“天狼星”号就在不远处飘浮。

他回到“天狼星”号，布丁的问候噼里啪啦地飞过来。李约素没理会，只专心地把自己绑在椅子上。抬眼，他看见了装着零点能引擎的玻璃瓶。他想到里克布最后的话。

“布丁，有人动过这个玻璃瓶吗？”

“没有。但是里克布问过我这个瓶子的来历。”

“里克布？什么时候？”

“十六个小时前，我正好离开他们的能源中心。”

十六个小时前。李约素认真想了想，那个时候里布克应该和他一道在海中游泳。

“你确定是里布克？”

“他自个儿说是里布克，我并没有看到人，只是有人和我通话。他的声音频率和我保留的里布克记录吻合。”

李约素满腹狐疑：当里克布在海中游泳的时候，他还有能力去和布丁交谈？也许这些白沙人有着特殊的能力，而自己一直没有意识到。

他松开安全带，起身取下玻璃瓶，里克布说的是对的，这些不起眼的沙子也许会带来许多麻烦。李约素翻转瓶子，黑色的细沙在瓶子里流动。如果人们能够辨认出这些沙子到底是什么，他们会不会想把它据为己有？一定会的。有友好的人，就有险恶的人，去银河之心的旅程中，“天狼星”号经历了许多危险，其中许多次，就是因为人心险恶。

吉钠呢？他什么时候能追上来？幽光飞船是最好的威慑，可以护航，保证“天狼星”号的安全。李约素希望吉钠此刻就在身边。也许明智的选择是留下来等待吉钠，但哪怕早一日回到好望角也是好的。

李约素把瓶子放好，“我们出发吧。”

“好的，船长。下一站冷月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