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尊尊尊尊尊尊尊尊

后来回想起来，这竟然是商陆与卫茅的最后一次会面。

因为操工办全体都未参加超级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的封顶竣工典礼，有道是只要你不想升迁，你就是单位一把手，尽管纪老头三令五申所有人不得缺席请假，作为躺平边缘后进典型的操工办，无一人听从纪老头的指令，当然，操工办集体旷工也不是躺在床上闷头睡回笼觉，只是王祥兵认为和参加竣工典礼比起来，他们有更重要更紧迫的工作要做——测试巨械“嘲风”的逃逸系统。

于是商陆在重庆邮电大学的试验场里，观摩了巨械“嘲风”如申公豹那样的飞头奇术。

理论上所有巨械都应该设计逃逸系统，这是保障驾驶员人身安全的最后一步，尽管历史上这套系统从未发挥过作用，巨械和天使的战斗要么你死我活，要么你死我死——我可以死，但你必须死，在数学期望只有1/2条命的战场上，逃逸系统只有象征意义。

像“大羿”这样的新一代巨械能使用电磁滑轨将驾驶舱从背后弹射离体，而“嘲风”做不到，所以操工办决定将“嘲风”的整颗脑袋都弹出去——“嘲风”的头颅是一个几十吨重的庞然大物，王祥兵简单粗暴地给它安装了六台火箭发动机，连商陆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找来的发动机，可能是长征三号上拆来的，YF-20系列，常温燃料，烧的是偏二甲肼和四氧化二氮，剧毒。

难怪操工办一直在折腾给“嘲风”的大脑袋配平的问题，反反复复地倒腾纯净水和压缩饼干，面多加水，水多加面，原来在他们的计划中，这个脑袋是要起飞的。

六台火箭发动机就装在脖子底下，像项圈似的围了一圈，只要一声令下，就能拔头而起。

测试时，试验场上只有一个头。

这个头用钢缆高高地悬吊在十几米的空中，底下挖着游泳池那样的大坑，铺着厚厚的沙土，偏二甲肼和四氧化二氮作为燃料的好处是易保存易点火，缺点是剧毒，所以在场所有观摩的人士都远远地待在几百米外的掩体里，消防员严阵以待。

李文轩是这个脑袋的总负责人，不动。

王祥兵向在场的各位来宾骄傲地介绍这个脑袋的门门道道——所谓来宾，也就是112车间的职工干部代表，王祥兵也请不来其他人，其他人都参加纪老头的封顶仪式了。

王祥兵绘声绘色地向众人描述了“嘲风”驾驶舱强大的防护能力，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防核防生防化，就连12.7mm钢芯穿甲燃烧弹都打不穿！俨然是坚不可摧的末日堡垒，尽管谁也没真的朝“嘲风”脑袋开过枪——王祥兵说是，那就是。

“指令长、副指令长和观察员的位置就在头部，轮机长和操作手的位置在‘嘲风’胸腔内部，严格来说是喉结的位置。”王祥兵戴着小蜜蜂，面向观众们喊话，“一个机组标配成员是五个人，如果要紧急撤离，轮机长和操作手可以通过垂直的内部通道爬进头部，再启动火箭发动机弹射起飞，整个过程时间不超过一分钟，这样的设计将有效保障机组成员的生命安全！”

观众们听得心不在焉，他们只想快点看到飞头——如果测试失败，火箭发动机直接把“嘲风”的脑袋炸上天，那就更好，更热闹。

至于它是否安全、有多强的防护性能，无人关心，因为除了王祥兵，没人会坐进去。

“测试结束以后，欢迎大家都来体验体验！我们已经成功研制‘嘲风’的操纵系统，像铠甲勇士一样酷炫的装甲！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抵御这种诱惑！”王祥兵挥舞着双手，“针对‘嘲风’巨械机组的选拔和培养工作即将展开！我们计划招募两至三个机组，互为备份，同志们！欢迎报名！想想吧！五十米高的钢铁巨人！”

他高高地扬起紧握的拳头。

“小总工，你们办公室好有激情啊。”丁香悄悄地说。

“他只在大机器人这块有激情。”商陆说，“我刚来操工办的时候，他们都是一帮躺平的混子。”

“一帮躺平的混子都被你带起来了，还是小总工领导有方。”陈鱼竖起大拇指。

陈鱼和丁香也受邀来观摩测试，邀请人是商陆，前两天晚上商陆问陈鱼：摆啊，想不想看点好看的？说不定有惊喜。

陈鱼问什么是好看的？

商陆说飞天大脑袋。

陈鱼又问惊喜呢？

商陆说飞天大脑袋有一定概率爆炸。

陈鱼一拍大腿就来了，还把丁香也叫上。

“同志们！你们想想吧！千载难逢的机会！不需要像常规巨械驾驶员那样掌握艰深繁杂的理论知识！你只需要强壮的身体！坚不可摧的决心！千锤百炼的意志！我相信，这些优秀的品质，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有！”王祥兵掷地有声，“我们欢迎每一位有勇气、有决心的同志来报名！”

“全体都有——！所有单位注意！”忽然有更大的声音盖过王祥兵，是李文轩，大伯父只有台小蜜蜂，但李文轩手里握着话筒，他对王祥兵激情中二演说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干脆打断，“进入预备发射程序！”

众人抖擞精神，将目光从王祥兵身上挪开，聚焦到远处的巨械头颅上。

“五！”

李文轩开始倒计时。

观众们隐隐期待，不知是期待它测试成功，还是期待它当场爆炸。

“四！”

“真的会爆炸吗？”丁香悄悄问陈鱼。

“三！”

“真的会爆炸吗？”陈鱼悄悄问商陆。

“二！”

商陆扭过头，他似乎听到隐隐的有烟花炸开的声音，是错觉吗？这个时候哪儿还会放烟花？

“一！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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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的焰火在高空炸开，金色和银色的彩花箔条像柳絮飞雪一样落在众人的头发和肩膀上，从正面看，焰火是一个大圆，从底下看，焰火也是一个大圆。大红色的主席台，大红色的背景板，大红色的长桌和椅子，领导们悉数到场，干部们集体就坐，纪老头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胸前别着塑料花，站在背景板前，身后就是巨幅的“超级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项目工程落成典礼”。

他究竟讲了些什么，大概没人能记得住，领导们像流水一样上台致辞，又像流水一样下台落座，你方唱罢我登场，其中还穿插着一些表彰活动，表彰项目当中涌现出的积极分子、优秀员工、抢险功臣。

最后纪老头说：“让我们有请‘大羿’的驾驶员卫茅同志上台发言，他作为任务执行的代表，来表个态！大家掌声欢迎！”

昏昏欲睡的台下众人才惊醒，不约而同掏出手机拍照录像。

负责电视直播的摄影师也将镜头对准卫茅，聚焦，放大，抓特写，低头整理稿件的卫茅也像出水芙蓉一样清丽。据说军委政治部不是没想过找卫茅来拍一支征兵广告，但苦于他没办法说完一句完整的台词，只能作罢。

来参加纪老头庆功典礼的干部职工们是有幸见到卫茅最后一面的人，有些人是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卫茅，商陆和操工办都没来，所以他们没见到。

“尊尊尊尊尊尊尊尊尊尊尊尊尊尊尊尊尊尊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当众发言，卫茅比平时还结巴。

可大伙儿不在乎，只希望他在台上多留一阵，长枪短炮几乎要挤到台下，把那张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脸上每一个毛孔都记录下来。末日年代里人们仍然渴求偶像，偶像不再唱歌跳舞，偶像需要对决神明，那些强大又美丽的人在说话，唐迪远远地站着，只感到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