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五十米高一万吨的大胖小子

王祥兵在计工办的门前踌躇许久，像一头被动物园铁笼子关了十年关出刻板动作的大猩猩那样来回转圈，转了足足三分钟，才做足思想工作，伸手推开计工办的大门。

还没推动。

该死的唐迪。

“1047！”

唐迪搬了张椅子，坐在计工办那个超大办公室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人多高的傅科摆，那座摆在无休止地摆。

零零星星地坐在工位上的计工办职工干部们见状很有眼色地悄悄溜出去了，王祥兵来的也是时候，想必专门打探过计工办的日常时间安排，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正是大家去食堂吃晚饭的空档，办公室里人不多，而唐迪是照例不吃晚饭的，所以只有他留守办公室，此时计工办内部空虚。

王祥兵进门，远远地望见唐迪跟达摩面壁似地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老僧枯坐，修的是闭口禅。

傅科摆顶天立地，立在地板上顶着天花板，王祥兵早就听说1047搞行为艺术，在办公室里设了一座摆，今日一见，甚是抽象，颇有后现代主义的风格。

“1047！”王祥兵紧紧地抿着嘴角，眉心皱着川字纹，似乎要用凶悍的目光刺穿那尊单薄的背影，下一刻就要从口袋里掏出手枪来瞄准对方的后脑连开三枪。

唐迪的身体轻微地晃了晃，佝偻着脊背，

“我来向你认错！”王祥兵粗声粗气地说，“给你道歉！”

“道歉？道的什么歉？”唐迪终于有反应了，他回过头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堂堂的操工办大伯父，151天字第一号电气工程师，屈尊降贵莅临计工办，来找我道歉？我可受不起这么大的礼。”

“别在那儿阴阳怪气，前些天我冒犯了你，我承认，是我行事鲁莽，是我的错。”王祥兵说，“你是副总师，你打报告给军委，降我的职，扣我的钱，关我的禁闭，撤我的补贴，我都认，但咱们公对公，私对私，有什么都可以冲我来，请你不要干涉112车间的工作。”

“你认为我公报私仇？”

“要不然呢？112车间和你无冤无仇。”王祥兵说，“嘲风也没招惹过你，你断水断粮断原料，切断我们的补给，还设计调走了卫茅，是为什么？”

唐迪冷笑一声。

他伸手指了指面前的傅科摆，问：

“你知道这是什么？”

“摆。”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唐迪又问。

“你……开摆了？”

“摆你妈个头！”唐迪将皱巴巴的烟夹在手里，指着王祥兵的脑门，“你动脑子想想，傅科摆是因为什么在转？”

“地球？”

“地球的自转。”唐迪冷冷地哼一声，又慢慢地吁一口气，“如果你坐在我的位置上，看着这个摆，你就能深刻体会到，时间是怎么一天天流逝的：从发现095号螺天使开始算，到今天过去了三百零四天，巴拉特梵天寺龙帝斯坦刚立项至今，过去了二百六十九天，大羿完成全面战备到现在，过去了九十六天，这座傅科摆的摆动面每转动一个周期，就意味着螺天使从我们头顶上掠过三次，这是一座摆吗？这是一座丧钟。”

唐迪顿了顿：

“你说我公报私仇？你以为我真的在乎112车间那台大玩具吗？王祥兵，151的副总是我，不是你！大羿的负责人也是我，不是你！如果我失败了，那人类的历史就此结束，我们连遗臭万年的机会都不会有！跟这个比起来，你的嘲风算什么？王祥兵，我们俩谁才是在利用国家公器满足自己的私欲，你心里清楚。”

“那你把卫茅放回来。”

“卫茅由于近期的测试成绩持续下滑，我按照规定发起了对巨械驾驶员的资格二次审查和确认，这是有必要的，我们必须确保卫茅有能力完成这个任务，如果他不行，那就换备用的上，这没有商量的余地。”唐迪说，“我和他没有任何私怨，咱们公事公办，你或者我，都没有权力把他叫回来。”

王祥兵劈头盖脸哑口无言。

“我向来坐得端行得正站得直，见不得人的鬼蜮伎俩，我不屑为之，不像某人那样，隐藏在暗处，手中还拿一把叉子。”唐迪慢悠悠地转回去，不再搭理王祥兵，“小朱！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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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迪公报私仇还杀人诛心。

王祥兵跟斗败了的公鸡似地蔫了，当天112车间的工作就停摆了，由于缺乏后续零件，“嘲风”只能以半身不遂的状态挂在车间里。晚上王祥兵主持召开了112车间的干部职工大会，在大会上他足足控诉了十五分钟。

“我操他妈的，我怎么了我？我不讲政治？我不识大体？我阴谋诡计？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王祥兵黔驴技穷无计可施了。

接下来的两天里，众人常常看到王祥兵失魂落魄地在基地里转来转去，他耷拉着眉毛，背着双手，嘀嘀咕咕、心事重重地眺望南山葱茏的山林，他曾经手指路边的灌木丛问旁人：“你说这山里，可有野生的数控机床？”

后来连陈鱼都知道了这事，司令部向来是基地八卦集中地，参谋们各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强大的情报网全面覆盖151的每个角落，动工办靠南边墙角老鼠洞里的耗子它远房大表姑劈腿出轨了南山一棵树瞭望台楼底灌木丛的黄鼠狼都逃不过司令部的法眼，陈鱼悄悄问商陆：听说你们办公室的大伯父终身梦想破灭了？

再后来连丁香也知道了这事，她趁着来找陈鱼的机会，悄悄问商陆：听说你们办公室的大伯父终身不孕不育了？

最后连沉迷燃煤脉冲发动机的业务长也知道了这事，他悄悄问商陆：听说你们办公室的大伯父怀孕了？

商陆严肃地点点头说是，可惜难产了，小儿麻痹，大伯父伤心欲绝，五十米高一万吨重的大胖小子啊。

“缺机床？”

“缺工厂。”商陆说，“有材料，没加工，所有的产能都被征用了，连一个木匠刨子都找不到。”

不愧是业务长，老江湖，资历老，见识广，深藏不露，听完商陆解释，耿三七一拍大腿：加工厂么？我有啊。

商陆一骨碌坐了起来：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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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闲话：大家新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