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来日自当有你一番造化

“老道纵有百般不甘，又有何用？”

净云老道声音愈变愈小，直至微不可闻，而他昂首向天的面庞上则呈现出一副错综复杂的表情，眼中似有晶莹流转，嘴角却显出一丝既无奈又似解脱般的苦笑。

“顾道长……”

时过半晌，他才垂首向下，哂然一笑，摇头道：“老道一时有感而发，让你见笑了。”

“道长所说都是肺腑之言，谈不上见笑。”

陈泽面上云淡风轻，精神一扫他身体内外，窥见他老朽身躯与几近腐朽的神魂，暗道一声自己选择这显然已经没落的武当真武观果然没错，随即张口道：“求仙问道本就是我辈道门众人毕生所求……”

“先前天地未变，我们求之不得，如今仙道重现，我们好不容易等来这番机会，本就应该如此作为。”

“只可惜啊……”

净云老道一脸艳羡的看了对面的人一眼，苦笑摇头道：“只可惜老道我恐怕是等不到看见这等光景的时候了。”

“那可未必……”

陈泽轻笑一声，见他目光投来，嘴角浮现一抹神秘笑容，问道：“净云道长，我且问你，若是有长生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会如何？”

“若是，若是有长生之机……”

净云老道看他这笑容，又听他这话似有所指，心中不由一动，咬牙沉声道：“即便老道已经时日无多，却也要舍了这条老命拼死抓住。”

“日后修行之路坎坷万千，你又待如何？”陈泽再问。

“求道之路纵有千难万险，老道我……”

净云老道丝毫不觉自己心境的悄然变化，掷地有声道：“亦百死而不悔！”

“很好……”

陈泽点头微笑道：“却也不枉我重回这真武观一趟了。”

“呃……”

闻声，净云老道不由一脸愕然，而待声音落下，只见对面之人忽而飘然腾飞，身影如飞鸿倒卷，眨眼之间便凌空而上，落到庭院中心丈许空中。

“净云……”

声传耳中，净云老道只觉精神一震，不自觉起身扬首上望。

可待看见凌空而立，脚踏烟云的那中年道人顾道我时，双眼忽而一瞪，不过还没等他心中生出惊颤的感觉，就只感觉一阵目眩神迷，整个人的心神陡然陷入一种奇妙的境地。

而这时，一道宛如天地和鸣的声音又紧随着涌入耳中。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

“弟子魂魄，五脏玄冥。”

“青龙白虎，队仗纷纭。”

“朱雀玄武，侍卫身形。”

“唔……”

净云老道下意识轻呼一声，而在这刹那之间，心神魂魄尽皆沉陷空灵之境的他只感觉这声音就如同大道本音，全副身躯不自觉轻颤抖动起来。

随即，他又感觉身体之中好似涌现出一汪清泉，清冽温润至极，悄然之间已在四肢百骸中流窜而过。

可就在他沉迷这奇妙感觉中的时候，霎时间，声音又再次在耳畔响起。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这声音仿佛不在人间，而是在另一个世界响起，于这一刻，净云老道神魂骤然一颤，整个人的心神仿佛被逐渐净化洗礼了一般，少许杂念与无关思绪也全都被这天地和鸣的声音一扫而空。

…………

体内如涌甘露，魂魄如闻道韵。

净云已悄然忘记了时间的存在，身处在这番神妙触感之下，他只愿永生永世沉陷其中，直到……

清冽温润的甘泉不再流窜，归于平稳，天地和鸣的声音不再传来，渐趋安静。

“呼……”

一口浊气长吐而出，净云恍然回神之后，眼前光明重现，又再次看清了观中一切，而此时的他原本一双浑浊的老眼倏而化为清明，眼前所见世界霎时间变得清澈透亮了许多。

可就在他目光垂落，见到挺身站在庭院中心抚须微笑的中年道人时，心神、大脑却又骤然一空。

“这……”

怔怔然呆立在远处数刻，他一片空白的脑子才恢复了正常思考，但一时之间不禁涌出无数念头。

先前他原以为这道人不过和他那徒弟一样是得遇仙缘踏上修行之路的人，来到武当真武观来不过是慕名而来想要问询一些事情罢了，而现在……

在经历了那道人念诵的净心净身神咒，沉陷入那般宛若神妙莫名的境界之后，他瞬间便将这些想法驱除干净。

“声如大道之韵，人如归化天地，这……”

净云老道紧紧盯着庭院中心那人，喉头不断蹿动，心中忽而涌现出一股莫名的激动，身子微颤着连忙上前几步。

“净云不知竟是真人当面……”

来到陈泽身前半丈处，他双手合十忽然躬身拜下，一副毕恭毕敬之色，惶恐道：“还请恕罪。”

“无需如此……”

陈泽淡然一笑，抬手一拂便让他不由自主直起身子，笑道：“此番洗涤身躯神魂，感觉如何？”

“我……”

净云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

“哈哈……”

见他这副模样，陈泽轻笑两声，转身道：“好了，你也不必多说，随我一同去后山崖顶看看武当云景吧。”

话罢，他挥袖打开院门，随即踏步向前行去。

“……”

净云欲言又止，见他身影走出门外，也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观门，沿着山路向上，一路上，净云目光一直都在前方那自称为顾道我的道人身上游离，心中生出无限遐想，可却又疑惑万分。

待来到山间一处断崖时，陈泽才顿步驻足，听见身后之人也停下脚步，投目纵览山中云蒸雾绕、微光洒落的景象，才再次张口出声。

“净云，如今你可知我先前为何说你我曾经有过谋面了？”

“这……”

听闻这话，净云只感觉脑海中往日里的记忆骤然清晰起来，无数画面翻腾涌动，最终一副孩提时候初入真武观山门时见到一位中年道人的画面恍然在眼中浮现。

“真人，您……”

双眼忽而睁大，净云一脸惊骇之色，唇齿打颤道：“您是我小时候见到的那位……”

“不错。”

陈泽微微颔首，没等他说完就又说道：“我此次重回武当，仅是为了追忆一番往日气象，看看这真武观可还有昔日故人留存罢了，所幸你这曾经见到的小道童还在世……”

说着这话的时候，陈泽带着一抹微笑侧首看了一眼身后怔怔失神的净云，随即又转头前望。

“这山间云海仍是一般模样，却不曾想人世竟已辗转过去百载……”

看着身前云海翻腾，陈泽轻笑着一摇头，忽而抬步上前，脚踏云雾凌空而行。

“真人，您……”

见他这一举动，正处恍惚之中的净云骤然惊醒，轻喊道：“您与真武观的渊源……”

“正如你所想一般……”

云海之上，陈泽挥袖转身，笑看着崖上老道士，似窥见他心中想法，笑道：“百年之前，因机缘巧合我曾得遇几分真武传承，但那时天地归寂，修行之路几近断绝，而你真武观又无一人身据灵根，我虽想将道法传下，却又无可奈何，而如今……”

抬手一扫群山，他又道：“天地复苏、仙道回归，也合该是你等踏入修行的时候。”

“净云，你且在观中等候……”

目光如电，陈泽紧凝住崖山浑身皆颤的净云，而后昂首向天，道：“待我来日道成之时，自当有你一番造化。”

余音落下，便见他将要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