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涵洞

车从市区进去，周围的车和人都变多。

但不是人，是人干。

学校里面刚死的人看起来还是比较平静的，死于热射病。

但是道路上的人因为高温死去，在路上几乎已经被烤干了。

“轮胎有点不对。”周远突然说，声音不大，但车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见了。

顾昭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没有报警灯。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从后视镜里看到货车的右后轮在冒烟，不是着火了，是轮胎被滚烫的柏油路面烤得冒热气，橡胶软得像快要化掉。

周远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枯树的阴影下，几个人下了车。

赵映尘蹲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轮胎，烫得缩了回去。“不行，再开会爆胎。得等它凉下来。”

“等多久？”顾昭不免发问。

“不知道。”赵映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老天爷心情。”

顾昭很想催一催，但是这是他们的唯一一个出行工具，在这条路上爆胎，跟等死没区别。

“找地方歇一晚，明天天亮再走。”几个人把车推到路边的阴影里，用枯树枝挡在前面，远远看去像一堆垃圾。

苏念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区：“那有一个小区。”

“走。”顾昭说。

小区里面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出来。

但是周围几乎门窗紧闭，顾昭观察着周围，这个小区应该住的人还挺多的。

有时候她能看到窗户后面有人在观察她们。

但是再走下去，几个人也受不了了，只能找个底商躲进去。

顾昭走在前面，每经过一个单元门就停一下，听一听。

“顾昭，这边这个地方好像可以进去躲一躲。”赵映尘开口说道。

他指了指路边一家底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缝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门头上挂着一块招牌，字已经褪色了，只能隐约看出“超市”两个字。

顾昭蹲下来，用手电筒照进去。里面是乱的。

货架倒了，地上的塑料袋和碎纸片散了

一地，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纸箱，确认没有动静，几个人侧身钻了进去。

赵映尘最后一个进来，把那扇卷帘门拉下来，只留一道缝通风。

“啥也没有。”周远把斧子靠在墙边，坐了下来。

苏念从背包里拿出那半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姜娜接过去喝了一小口，又还给她。

顾昭检查了一下这间底商，不大，就是小区里最普通的超市。

前面是店面，后面有一扇门，推开进去是一间很小的储物间，堆着几个破纸箱和一把拖把。

储物间旁边有一个卫生间，水龙头拧开了，没有水。

她把储物间里的纸箱拆开，铺在地上，勉强够五个人坐着过夜。

“凑合一晚。”顾昭说。

几个人把东西搬进储物间。赵映尘把那根铁棍靠在墙角，靠着墙坐下来，把那根铁棍横在膝盖上。

几个人就这样凑活着睡了一晚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念先醒来了：“几点了。”

顾昭看了眼手机：“五点十二，天快亮了。”

“走吧。”顾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腿蹲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她把纸箱叠好放回储物间，把那几个空瓶子也带上了，万一路上能找到水源，还能装水用。

赵映尘拉开卷帘门，外面的光涌进来，不是橘红色的，是发白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等了几秒，等眼睛适应了，才侧身出去，几个人鱼贯而出，走回货车旁边。

周远把树枝拿开，绕到车头前，打开引擎盖，检查了水箱和电瓶。

水箱里的水又蒸发了不少，他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瓶矿泉水倒进去，瓶子空了，他把空瓶扔进车里。

电瓶没问题，发动机也没问题，轮胎凉了，橡胶恢复了硬度，不冒烟了。

“能走。”周远说。

越往市中心走，路两边的人越来越多，只不过不是活的，而是死的。

那些死在路边的人被太阳烤了几天，皮肤已经缩水了，紧贴着骨头，像一具具蜡像。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

顾昭别过头不再看这些，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一条新短信——“热浪要来了，往南开，三公里，有涵洞，快。”

她盯着屏幕，手指发凉，又来了一波。

她指挥着周远往南边开，周远脸色变了，踩下油门，货车猛地往前蹿了一下，拐上主路。

“热浪好像又来了，我们得去附近的涵洞躲躲。”

“涵洞在哪？”赵映尘问。

“前面，三公里。”顾昭看着手机，没有新短信，不知道具体位置，只能往前开。

“快到了。”顾昭说。她看到前面有一座桥，桥下面是涵洞，不长，大概二十来米。涵洞的墙是水泥的，没有窗户，只有两个出口。她把手机拿出来，没有新短信，但她知道就是这里了。

“进去！”顾昭说。

周远把车开进涵洞，轮胎碾过地上的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货车停在涵洞中间，两边都有出口，光线从两头透进来，不算太暗。几个人下了车，赵映尘把那根铁棍扛在肩上，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路在扭曲，空气像水一样晃动，远处那棵枯树像是被泡在水里，歪歪扭扭的。

“热浪来了。”赵映尘退回来。

温度还在升。六十一、六十三、六十五。涵洞里比外面凉快，但闷，空气不流通，像被人捂住了口鼻。顾昭靠着墙，把那块湿毛巾敷在额头上，毛巾很快就干了，她翻了一面，又干了。苏念把那瓶水拿出来，倒了一点在毛巾上，递给顾昭。顾昭接过去，敷在脖子上。

温度计上的数字终于开始往下掉了。六十五、六十二、五十八。

“热浪退了。”顾昭说。

几个人从地上站起来，姜娜的腿麻了，苏念扶着她，赵映尘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太阳偏西了，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橘红色的，不那么刺眼了。他把那根铁棍扛在肩上。

“走吧。”顾昭说。

几个人上了车。周远发动车子，货车从涵洞里开出来，拐上那条碎裂的柏油路。顾昭从后视镜里看着涵洞的轮廓越来越远。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嘴，合上了，把他们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