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风中之叶与流浪之人 第二十一章-虚空往事（下）

“虚空生物在觉醒前跟普通的生物完全无异，只在即将觉醒前的几十年间会表现出一些细微的异常，在觉醒之后，他们作为虚空生物的特性才会开始复苏。”

“虚空生物拥有永恒的生命和极强的成长性，因此洛亚文明从发现虚空生物伊始，就对虚空生物抱有很强的戒心。”

“不过虚空生物很少充分利用自己永恒的寿命，也不像洛亚文明那么有野心，我们往往在觉醒后几百年就会主动投入灵魂循环，转世成一个普通的生物，继续开始平平常常地几辈子甚至几十几百辈子，直到下一次觉醒，才会恢复虚空生物的能力以及上次觉醒时的一些记忆，但是此时这些记忆经过多次轮回往往已经残缺不全甚至可能完全遗失了。”

听贾巴尔讲到这里，萨缪尔忍不住打断：“拥有永恒的生命和强大的实力，为什么虚空生物不好好利用，而是主动放弃这一切，重新变回普通的生物？”

“凡人寿命短暂，不能理解‘永恒’本身就是一种诅咒。事实上，凡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活下去的动力其实在于对亲人，朋友，国家，社会乃至这个时代的感情与羁绊，这些羁绊是维持‘人性’的必需品。”

“一旦寿命足够漫长，自己的亲人，朋友，国家，社会以及自己曾经熟悉的时代都终将消逝，到了那个时候，个体就会感到一种强烈的虚幻感：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都依托某个时代以及其中的人和物而存在，现在这一切都已经消逝，个体会自然而然地对自身的存在意义感到强烈的怀疑，类似于“自己为什么而活”的问题将日日夜夜折磨着你。

这个问题凡人没有遇到过，但是所有的虚空生物都会遇到，这些终极问题几乎不可能被很好的回答，所以每当遭遇这种情况，他们都会选择抛弃这一世的所有记忆，投入灵魂循环，开始新的人生。”

萨缪尔很快就有了新的疑惑：世界上长寿的物种很多，例如神祇就同样拥有永恒的寿命，为什么没有像虚空生物这样遇到“存在性”问题？

贾巴尔回答道：

“其实神祇也有同样的问题，他们只是采用了不同的解决方案而已。当神祇由于存在的时间过长而被这类问题困扰时，神祇们往往会把自己的感性从意识中剥离，只保留纯粹的理性，然后把自己的存在锚定在一个纯粹的信念之上，对于公正之神，这个信念是纯粹的“公正”，对于守护之神，这个信念是“守护”，如此种种。所以，由于感性已经彻底被剥离，所以神祇的‘人性’也会逐渐消失，最后沦落为一个纯粹的自动化机器，一个信念驱使的傀儡。”

“虚空生物的本性是求变，我们不能容忍自己成为某种信念的永恒傀儡或者一台没有人性的机器，所以我们会选择主动结束这一世的人生，而非神祇的解决方案。”

这个回答让萨缪尔感到一股寒意，听到贾巴尔的话后，他脑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那么一个故事：高高在上俯视着人类的神祇并非教义中集善良与仁爱与一体的完美生灵，而是一台毫无感情的机器，按照预先设定的程序千年如一日地运转。

上百个世纪以来，人类文明被上百台这样的机器组成的庞大牢笼所囚禁，在无数双没有感情的眼睛注视之下度过着一天又一天。

天下的芸芸众生，在神明冷漠的双眼中恐怕都只是一堆没有意义的数字，只是作为这台精密机器的程序中的一个输入参数。参数输入机器之中，程序算出当前状态和程序认为的“理想状态”的差值，然后神祇便会在程序的驱使下干预人间，消除这些“差值”，至于这些差值所对应的是罪大恶极的罪人，还是心系天下的圣者，对神祇而言都不重要。

“其实并不是所有的神祇都是纯粹的信念程序的傀儡，当新的神祇取代已经沦为傀儡的上一任神祇的时候，新的神祇都还保留有强大的人性，这些人性需要漫长的时间才会消逝，所以一个世界的诸多神祇中，总有一些还保留有人性。”

“还有少数神祇不能接受成为信念程序的傀儡这样的命运，所以会主动放弃神职，像虚空生物一样主动结束一生，进入灵魂循环。”

虽然有这样的个例，但其实并没有改变这个故事的底色，神祇和凡人的故事仍然非常黑暗，让萨缪尔不愿继续往下细想，他转而回顾贾巴尔所说的这些话，看看还有什么问题值得探究。

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你说虚空生物都是从普通物种中觉醒的，那么，究竟是虚空生物事先伪装成了普通物种，混入了主物质位面，还是所有的普通物种都可以觉醒为虚空生物？”

虚空生物到底是生而与普通物种不同，还是说普通物种只是还未觉醒的虚空生物？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也不知道”，贾巴尔坦然承认，“事实上两种解释都有支持者，也都有辅证，但是至今还没有争论出一个答案”

萨缪尔追问道：“有什么辅证？”

“举个例子，在我记忆中，虚空生物曾经发动过好几次波及整个多元宇宙的战争，其中最近的一次，好像发生在……七百多年前？”

“七百多年前”这个数字让萨缪尔忍不住眼皮一跳，人类历史中有一段长达六百多年的“静寂时代”，所有的神祇都停止了降下神迹或者神谕，如果不是各个神祇的牧师仍然能够使用神术，各大教会早已分崩离析。即使如此，这六百多年的时间中教会势力大幅度削弱，民众也因为怀疑神祇已经抛弃人类，逐渐放弃了虔诚的信仰。这个对人类社会产生了深远影响的“静寂时代”开始的时间正是距今大约700多年前。现在看来，漫长的“静寂时代”背后恐怕大有故事，而且这个故事很可能还与虚空生物有关。

“经过几次的轮回，我关于当时的记忆已经基本上丢失殆尽了，我只是隐约的记得那场战争似乎是针对洛亚文明的，但是爆发战争的原因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们几乎把洛亚文明彻底毁灭”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因为某种原因，在那段时间内虚空生物在整个多元宇宙范围内大规模觉醒，觉醒的数量甚至超过了过去数百世纪的总和。其中大多数虚空生物完全没有上一世觉醒的记忆，这意味着他们有很大可能是第一次觉醒。”

“短时间内突然涌现出如此多第一次觉醒的虚空生物，很难用‘虚空生物是事先伪装成普通物种混入主物质位面’这个理论来解释。所以很多人以此为依据，主张‘虚空生物是由普通物种转化而来’”

“当然，许多反对者也指出没有前世的记忆并不能证明虚空生物是第一次觉醒，毕竟第觉醒后完全丢失前世记忆的可能性也很高，所以是‘早已伪装成普通物种的虚空生物进行了觉醒’而不是‘虚空生物由普通物种转化而来’。”

“当然，即使是认为‘虚空生物由普通物种转换而来’这一理念的信奉者内部也存在着分歧，有人主张任‘何凡人都有可能转化为虚空生物’，而有的人则认为‘只有少量凡人有觉醒为虚空生物的潜质’，不过这是另一个话题了。”

萨缪尔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凡人是否都能觉醒为虚空生物”这种学术争论先放在以便不谈，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虚空生物和洛亚文明的战争。他此前完全没有想到虚空生物的力量居然如此之可怕，洛亚文明在这个世界的实力恐怕只是其总体实力的冰山一角，但即便如此也已经让当时的凡人无力反抗，但是这个遍布多元宇宙的强大文明却在虚空生物的打击之下几乎灰飞烟灭，虚空生物的实力之可怕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在震惊之后他又感到一阵恍惚和空虚，财富，军功，世俗的权力……这些他引以为傲的成绩在更高等的存在看来大概真的是不值一提，对人类文明产生深远影响的“静寂时代”，很可能只是一场跨越无数世界和位面的宏大战争的缩影，只是风暴边缘的余波而已。那么这个世界的文明在高等存在的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贾巴尔似乎看穿了萨缪尔的心理，好笑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此前的成就跟这种跨位面的战争相比根本不算什么，所以打算干出一番事业，免得辜负了虚空生物的身份？”

萨缪尔摇摇头，看着贾巴尔的眼睛认真的说道：

“我只是觉得这辈子估计在努力也不可能有虚空生物前辈们的成就，所以还不如用无尽的生命来享受退休生活的无穷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