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一)神界篇·毁灭

神界的天很快就陷入了黑暗，那密密麻麻的黑云像浸了墨汁一般浓稠而沉重地一整片挤压了下来，直逼房檐。这大概就是对“黑云压城城欲摧”最好的演绎了吧。只可惜，这可不是赏析诗句的好时候。

沈璧君不安地守在将军府里，她捂着胸口倚靠在院子里的栏杆边，望着外面的世界心惊胆战。他们已经回来有些日子了，她见过了伤残不能自理的老药，心里就越发得不能平静了，因为都这个时候了，白容月还迟迟未有音讯。

“变天了，快进来吧。”

沈璧君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尹长聂从海棠林回来了，他的声音如同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清早推开一扇老旧的木板门发出来的，凄厉到磨平了她心里所有的不安与焦虑，却又难以抑制她满脸的愁容。

她转过头看到尹长聂的那一眼，心都连同着一起碎了，他又是从海棠林回来的，不用开口她就知道他定是比她还要忧心忡忡的，“我让宣雪给你炖了梨汤，润润嗓子吧。”

尹长聂只是淡淡地摇摇头，眉眼间带着笑意，望向她的眼睛里也是温柔无比，“我想抱抱你。”

“嗯？”沈璧君还未明白尹长聂的意思，只是偏着头疑惑地望着他。

尹长聂已经张开了怀抱，站在回廊处等着沈璧君了。沈璧君明白过来，咧开嘴笑了，提着长衫就从院子里跑向回廊处，直奔他的宽大而又温暖的怀抱里。

她还真是有劲儿，像一头小鹿一样就这样毫无准备地从他的眼里撞进了他的怀里，不过尹长聂还是能稳稳地将她抱住，等到她也紧紧地环住他的时候，他才能够觉得满足，才能感受到自己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

“将军，沈小姐，梨汤好了。”宣雪也不是非要挑这个时候来送梨汤的，只是偌大的院子，宽阔的走廊，她都走到了尹长聂目光能及的地方，总不好再刻意调头，只好硬着头皮过来打断他们二人的甜蜜了。

“走了，去喝梨汤吧。”沈璧君这才从尹长聂怀里抽身，亲手把梨汤接了过来，她再回过头来看尹长聂的时候却发现他的目光已经望向了别处。

沈璧君顺着他的目光望了去，就在院子东南角落的那片黑天里，一颗耀眼的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了，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颗星星一样。也就是在那一刻，沈璧君看到尹长聂眼里的光芒也随着那颗坠落的星星黯淡下来了……

“这是？”

“白容月，死了。”

“白……”沈璧君手里端着的那碗梨汤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破裂的一点儿规律都没有，害得碗里原来盛着的汤汤水水洒了一地，溅到了那件沈璧君最喜欢长衫上。

尹长聂看上去并没有过多的哀伤，或者说是一点儿难过都没有，他只是挂着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表情，伸过了手去牵住惴惴不安的沈璧君。

沈璧君被他握紧了手的时候就全明白了，他才不是什么铁石心肠，他的手，原来比自己的，颤抖的还要厉害。

“去齐神大殿。”白容月这么久没回来，尹长聂也已经料到她是凶多吉少了，而至于是被谁杀害，他心里也十分的清楚。

“不行！”沈璧君在尹长聂要拉着她走的时候，果断地把他给拽住了，“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你再擅自行动会有危险的。”

尹长聂在想自己的身体恐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恢复了的吧，自从沈璧君中了蝶落金，他把自己一大半的神息都给她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恢复得和以前一样了。

沈璧君这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似乎是在哀求着他，她把另一只手也用来抓住他宽大的手掌，这样好让自己的力量足一些，可她又深知胳膊怎么会拧得过大腿呢？

“对不起，我们已经没有安宁日子可以过了。”尹长聂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倒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把沈璧君的手松了松，又忽然带了力把她整个人再次带进他的怀里，一点一点地把她抱得紧了…而他自己又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把那唯一一丝流露出来的哀伤迅速地藏了起来，不让她看见。

他还是趴在她的耳边，轻轻吻了吻她的耳垂，沙哑的声音让沈璧君的心里都难过得紧。

“白容月一定也是像你我这样知道山火的身世，她和聂树禾从前最要好了，又有那么多解不开的误会，我想她一定是知道真相后太急切地想把一切都告诉聂树禾，才会造成了这样的结局。可你知道吗，造成这样结局的，也许不是她们两个人之间解不开的误会，而是这个变化得快得让人追不上的局势。所以…这…会是我们每个人的结局。”

或许沈璧君就不该来这里，这段时间尹长聂的心里一直这样想着，既然知否陪着云藏度过了那么艰难的一段时光，那又为什么还要让沈璧君再来陪他受一次磨难呢？这个世界还真是不公平啊，她本来是可以安安稳稳过完她平凡的一生，然后等着他解决完整个神界的动乱再去下一个轮回找她的啊…可为什么又偏偏把她送回来呢？

“什么结局我都不在乎的。”沈璧君只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笑了笑，又或是轻轻地在他怀中摇摇头，反而是觉得很满足地松了一口气，“你知道吗，我真的是无比的幸运啊，无论在哪一个时空又无论是哪一种设定，都会遇见不一样的你，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从什么开始下定决心了，说一定要陪着你冒所有的险，尝所有的甜，这样人生才有意义。更何况，现在我知道了一件事，就更加不会害怕死亡了。”

尹长聂低头看着怀中的人，不禁好奇地发问，“什么事？”

“无论下一个轮回我在哪里，我都还是会遇见你。”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命中注定更让人难以抗拒的了。

前些日子还只是下界乱成一团，没想到这么快就蔓延到了齐神大殿，聂树禾极其厌恶地一脚踢开几只醉醺醺的非要往她身上凑的狐狸才好不容易有了条清净的道路可走。赵盏跟在身后更是大气都不敢出，自从白容月死后，聂树禾就一直这副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样子，其实他明白师父虽然表面上对白容月的死毫不在乎，可她的心里是无比悔恨的，不然她也不会亲手把白容月葬在了长树宫里，也不会每晚都坐在她死去的那里掉眼泪的……他明白的，师父比谁都难过。

“赵盏，去前面问问。”赵盏还在黯然神伤之际聂树禾就敲了敲剑柄让他回过神来，眼前的场景实在混乱不堪，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齐神大殿变成了她姑苏灵的狐狸窝呢！

赵盏领了命便拿着律瑛剑前去查看了，他刚进了正殿还未来得及行礼，就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得说不出话来了，说起来哪里算的上是惊吓，不过就是华光神尊正握着姑苏灵的手一同饮酒作乐罢了，姑苏灵躺在华光的怀里好生娇娆，而华光神尊整个人跟入了魔似的眼里只有姑苏灵。

“师父……”赵盏虽然平日里一副放荡不羁的样子，可他终归是待在聂树禾身边长大的好孩子，哪里见得这种场面，他干脆就趁着他们没发现自己立马退了出去，仓皇地回到了聂树禾身边。

“什么事就这么大惊小怪。”聂树禾但是不信能有什么东西把赵盏吓成这个样子，她甩甩袖子就自己进去了。

聂树禾进去的方式可和赵盏那偷偷摸摸的样子完全相反，她毫无耐心地一脚就将门踢开了，看到里面的画面也似乎是一点儿不吃惊。

“啊——”姑苏灵倒是吓得花容失色，见有人来了便赶紧从华光的怀里钻出来，取过架子上的外衣披上后就继续躲回了华光身后。

“聂树禾，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踢我的门！”华光神尊被聂树禾这么唐突地扫了兴，气不打一处来，一边护着姑苏灵一边又拍着桌子发泄脾气。

“噗……”赵盏见了这个场景差点没笑出声来，方才他还觉得有违礼数，怎么这师父一进来，倒像是正室的妻过来捉 那些外面的花红柳绿了呢。

“我大胆？”聂树禾嗤笑道，“是我大胆还是你们大胆啊，我这辛辛苦苦去一趟云阳殿找姑苏灵大仙尊，没想到被告知还要来这齐神大殿找才行，挺会摆谱的嘛。”

姑苏灵最会的招数就是躲在男人身后装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聂树禾都司空见惯了，此时一言不发不出来辩驳，倒也是不奇怪的。

“我说呢，怎么一个下贱的狐狸胚子就能摇身一变成了和我们勤勤恳恳修炼万年又为神界付出那么多心血的人同等地位，原来手段在这呢。难怪平日里，我们这些人说姑苏灵大仙尊一点儿坏话我们神尊就要出来维护呢，今日一见还真是什么都明白了！”

“你瞎说什么！”姑苏灵分明就是知道聂树禾一定会找上来，才利用了华光做这场戏给她看，反正她的目的也达到了，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神尊您看啊，聂仙尊分明就是故意来污蔑您了。”

“既然到了这个份上你还要狡辩，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聂树禾生平是最讨厌姑苏灵这般惺惺作态的人，她一想到姑苏灵是怎么害她和白容月误会这么多年的，便就想要立即了结了她。

聂树禾说话间就已经拿出了玄罗笙，可她刚要放到嘴边吹时才发现自己的双臂酸痛又麻木，完全没有力气，等她稍微拼着力把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胸口却痛的厉害。

“你…你竟敢下毒！”聂树禾知道一定是姑苏灵在作怪，她没想到自己会大意在这一步。

“阿盏…阿盏…”她忽然想起来赵盏还在身后的啊，可当她回过头的时候，才发现赵盏已经昏倒在了地上。

聂树禾的胸口疼的厉害，像千斤重的石头在里面翻腾，她刚想迈出脚到赵盏身边把他扶起来，可还没走几步路，她的身子就如同一株枯萎的花一般，飘摇着倒在了地上。

“是…蝶落金！”

“神尊，你看他们怎么了！”姑苏灵忍住微微泛起的笑意，装作一副害怕的样子躲在华光身后。

华光也很好奇为何他们二人会平白无故倒了地，他揽着姑苏灵的肩膀拍了拍，就算是在平复她的情绪了，“我们过去看看。”

他二人当真就小心翼翼地过去看了，走近的时候聂树禾的身体是背对着他们的，姑苏灵假装着大胆自告奋勇地要替华光查看。在姑苏灵把手放在聂树禾鼻子下面试探过她的气息后，才吓得颤抖着手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华光身边，她喘着大气装作大惊失色的样子过去抱着华光的大腿，“她…她死了！”

“死了？”华光一脸不可思议地蹲了下来，搂着身边的姑苏灵，想要再一次确认。

“聂树禾仙尊意图谋反，没想到中了自己的毒，死了！”姑苏灵这下可是什么都不害怕了，她握着华光的手一字一句地想要瞒天过海，这其实就是她在提醒华光，聂树禾死在这里，他需要对世人怎么交代。

华光还是有些恍惚，这么多年他就是再看不惯聂树禾威严正义的做派，可也从未想过要杀了她啊，“这……”

“神尊，既然聂树禾仙尊有谋反之意，那她宫里所有的人，必定是会听主子的话啊，就像药都那个不肯给您极乐药的老头一样，都有谋反之心啊！”姑苏灵就是用了同样的招数，假意让华光出面要什么极乐药给自己治病，背地里给老药下了毒让他说不出话来不能为自己辩驳，造成假象让华光怀疑老药要谋反，借着天生敏感的华光的手屠了整个药都。

“不…我不能……”

“神尊，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