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马约尔的商队（二）

艾尔斯森林外围。

银色的月光穿过树荫的间隙，在松软的泥土表面留下缕缕光辉。肉眼不可视的夜幕与森林孕育的薄雾缓缓交融，透出一种静谧的氛围。

嘎吱……

嘎吱……

悠扬的声响由远及近，就像小提琴抒情的演奏，但这种声响显然属于一辆即将到来的马车。

左右摇晃的灰影从薄雾中驶出。

是马约尔商队的马车！它还是成功摆脱了狼群的追逐，来到艾尔斯森林的外围区域。

此时，马车的模样异常狼狈，就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落水狗，浑身散发野兽浓烈的腥臭与血液蒸发出的铁锈气息。由此可见它突围狼群时的惨烈。

马车晃悠悠地驶出薄雾后，可以看见拖着车厢的是一匹瘸腿的老驮马。它的目光不时瞟向身侧。那里本该站着它的一个同伴——另一匹非常衰老的驮马。

但就在几分钟前，一只企图阻拦马车的森林魔狼追上了马车，凶猛地咬断了它的脖子。为了不使驮马的尸体拖累整辆马车，商队的车夫果断解开驮马身上的绳索。

一部分狼群被驮马的尸体吸引，放弃了对马车的追逐，而剩下的那只老驮马在悲愤中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带着马约尔一行人冲出狼群的包围。

“终于甩开这群畜牲了。”马约尔大叫。

他的语气虽然有种解脱的感觉，却没有一点轻松的惬意。坐在一只木箱上面，他满面愁容地从车厢的窗户探出头。

后方已经没有狼群追逐的身影，而薄薄的白雾在夜幕中将身后的土路渐渐掩埋。

马约尔又把视线转向前方。

前方的土路左右都是茂密的树林，但与森林的中心地域相比，这里的树木由于猎人们的砍伐，树杆与枝叶显得略有稀疏。

马约尔对这条土路非常熟悉。

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唤作多瑙镇的小城镇，那里生活着数百户居民，而且附近的野兽非常稀少也很少袭击行走在土路上的旅人。

总算是安全了！

马约尔暗暗感慨一句，但想到自己损失惨重的商队，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感慨命运的多舛。

发出无奈的叹息，他对着外面嚷嚷：“老家伙，把马车停到路边去！我们需要核对损失的物资。另外，你最好修理下马车，它恐怕坚持不到前面的镇子了。”

“好的，老板。”

车夫左右拉扯缰绳，避开路边的土坑陷阱，很快将老驮马驱使到土路一侧。

伴随陈旧得几乎要散架的吱呀声，马车的车轱辘终于停止转动。车夫飞快地跳下马车，蹲在车轱辘旁边，开始埋头检修车轮的损坏。

马约尔也带着三个商队伙计陆续下车。他示意伙计们将车里的东西搬出来，然后清点货物的数量，而自己走到车厢旁边，打量起车身上的抓痕。

车厢的表皮是一层不算太薄的铁皮，里面是非常坚硬的实木。理论来说，就算一名白银阶下级强者的斩击，也很难对车身造成实质上的破坏。

但此时，车身上却留下已经穿透车壁的爪痕。

森林魔狼的利爪刺破铁皮后，又洞穿了实木，直接抠入车厢的最里面。若不是汤姆及时将它们驱赶下去，恐怕它们很快就会把马车彻底掀翻。

“真是可怕的力量。”马约尔忍不住感慨一句。这时，他忽然记起汤姆似乎还在车厢上，将目光落到车厢的顶棚，“汤姆？没死给我吭一声。”

“暂时……还死不了。”

汤姆的声音很衰弱，好像受了严重的外伤。马约尔呵呵地冷笑两声，不再理会车顶上的哀嚎，转身走开了。

倒不是马约尔真的对汤姆毫不在意，而是在他的印象里，汤姆的生命力就像蟑螂一样顽强。只要不是立即致命的伤害，他都能很快恢复过来。

马约尔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就在最后一段突围的路上，接近十只森林魔狼同时攀上马车的车厢。

危急时刻，为了将森林魔狼从车厢上赶下去，汤姆从车厢的后面直接翻身，爬到了车厢的顶部。

他站在车厢上方挥舞长剑，将车身上攀附着的森林魔狼一只只劈飞出去。

也许是站得太高的缘故，一根树杆正好横在汤姆所站的高度，而汤姆正忙于劈砍森林魔狼，完全没有发现即将到来的树杆。

等到汤姆看见树杆的飞速接近，却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咚的一声，粗壮的树杆与汤姆的下巴来了一个亲密接触，汤姆被撞得腾空飞起，立刻就失去了意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汤姆落下后摔在车顶上，并没有被甩飞出去。直到马约尔让马车停下，汤姆才刚好从昏迷中苏醒。

等车夫用石头将铁钉再次嵌入车轴，马约尔招呼着伙计爬进车厢，当然，他也把车顶上的汤姆拖了下来。

见所有人都进了车厢，车夫吆喝一声，用手拍了拍老驮马的屁股，马车的木轮发出叽叽声，再次欢快地滚动起来。

“我们的货怎么样？”

汤姆按着自己还有些发晕的脑袋，抬起头看向马约尔油腻的胖脸。

马约尔挪了挪屁股，冷着脸说道：“这辆车上只有两件从霍顿村收购的皮毛，其他货物都被我们留在另两辆马车上了，现在它们全部都喂了该死的森林魔狼。”

“好吧。”

汤姆无奈地耸了耸肩，把身体依靠在车窗旁，眼睛望向窗外黑压压的树林。

车厢里除了马约尔与汤姆，还有三个商队的伙计，在听到马约尔的话后，他们的表现显然没有汤姆那般镇定。

“马约尔老板，我们现在怎么办？”

“那些被我们丢在后面的佣兵，他们一定已经被森林魔狼吃掉了。佣兵协会一定会找我们的麻烦的。”

“是啊。”

三个伙计在马约尔耳边说着，这让马约尔感到无比烦躁，就像被一大群苍蝇包围，在自己的耳边嗡嗡嗡地叫个不停。

他冷冷道：“都闭上嘴巴吧！我马约尔不会因为一次意外就被彻底整垮，该付给你们的薪水，我一分也不会少了你们。至于佣兵协会的麻烦，那也不是你们需要考虑的东西。”

“是是是。”伙计们点头附和。

马约尔不再说话，车厢里安静下来。

正当马约尔思索着该如何挽救商队的时候，一旁的汤姆忽然跳了起来，他指着窗外浑身哆嗦。一惊一乍的样子让车厢里除了马约尔以外的三人吓了一跳。

马约尔不由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盯着汤姆的眼睛，他从里面看到了近乎病态的欣喜。

根据马约尔对汤姆的认识，这个一贯冷静的年轻人，只会对一件事情感到狂热。尽管他似乎也知道自己的失常，但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抑制这种冲动。

至于那件事是什么？马约尔也无法完全确定。他只知道每当汤姆犯下错事，或是想到自己正在犯罪的时候，他就会激动地不能自已。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只能说他真是一个天生的刽子手了。但他现在想要做什么？马约尔疑惑地走到汤姆的座位，透过窗户向外看去。

“外面有两个人。”汤姆提醒道。

他使劲揉着太阳穴，走到马约尔的位子上，飞快地一屁股坐下。

马约尔已经不需要汤姆的提醒了，因为他已经看到汤姆口中的那两个人。借着皎洁的月光，可以发现他们站在一个分岔口前，似乎在商量着什么事情。

这条分岔口只有左右两条路。

一条通往卡佩家族的城堡，另一条通往最近的城镇多瑙镇。在这里看到旅人原本并不奇怪，只是考虑到现在的时间，马约尔就有些好奇起来。

现在可是深夜啊，这时候出现在这里的，除了少数选择在夜间狩猎的猎人，马约尔实在想不出还会有什么人。

普通的旅人为了安全起见，一般都不会选择夜路。而自己的话，若不是半路遭遇狼群的袭击，恐怕现在早就进入多瑙镇了。

不仅如此，这两人的装束也十分奇怪。

一人是非常普通的佣兵装束，他的身后背着一把宽厚的巨剑，看着就给人强悍的感觉。而另一人穿着单薄的睡衣，给人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但随着马车逐渐驶近，马约尔看清了睡衣的材料。这是来自极东之地的丝绸，它的价格非常昂贵，除了多利亚的富豪或是贵族，普通人根本不可能买得起。

最重要的是，这个穿着睡衣的少年长得非常漂亮。也许用漂亮这词来形容一个男性并不贴切，但马约尔确信，他有着非常特殊的身份。

也许是一个贵族，又或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虽然弄不清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但马约尔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楚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