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希望

终于找到了。

李锦惠她，靠着墙壁，抱着膝盖……

在与将手按在地板上的秦枫一边高的地方，一直藏身在附近，却对任何的呼唤也听而不闻。

就那么一直坐着，坐着……

对着摆在眼前的，按着100：1缩小了的仿真模型……

“女妖”战机的模型……

“这是我们的结婚的那一天，马赫送给我的。”李锦惠头也不抬，她的眼中始终反射着做工粗糙的模型显得有些可笑的线条，“太久了，都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去了，找了半天才在一个箱子底发现的呢……”

秦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因为对方的身体，已经到了即使只是稍稍靠近，就能被理解为整个房间的冷源的程度。

“惠姐你……”

“很奇怪吧？结婚礼物居然不是什么戒指、项链之类的首饰，而是这么不知所谓的东西……”

……

“我当时也这么觉得，不过老马说，他说啊：‘我是空军，是机师，是注定要上战场的人。空军和别的兵种不同，所以如果有一天，我再也回不来了，在这个世界上剩下的，就只有这个了，所以让我留个念想。’——这是他的原话，好奇怪，这么久了，我居然还记得，还记得他当时忐忑的语气，记得他当时傻傻的样子……”

“……唔。”

“记得当时我给他逗乐了，我说：‘这东西我不要，你要是有一天光荣了，留点存折就好。’他也乐了，他说：‘存折什么不存在的，谁让你嫁的是个穷屌丝呢？’……”

……

“想不到如今一语成谶……”

她说着，不自禁地轻轻笑了起来。

只是这个笑容，映在她的脸庞上，却让绝美的容颜，显得那么地难看……

比悲恸地哭泣……

还要难看。

简直让人无法直视的难看。

所以她也只是闷闷地坐着，仿佛都归于无一般，神情淡漠，看着令人不自禁地心疼。

“不过也不能怪他。”李锦惠继续说，“老马家庭条件普通，那时候他又是个刚入伍的新兵，津贴、薪水都少得可怜。所以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也在情理之中的，对吧？”

“嗯。”秦枫微微地点头，虽然他并不知道为什么李锦惠会忽然和他说起这些往事，但他却知道现在的自己，只需要做一个认真的听众。

所以，锦惠她……

果然也压根没有看到对方的反应，依然只是继续着自己的故事：“不过后来，他当了中队长，晋升少校，按照地球防卫军的待遇来说，薪水应该是足够我们一家三口过上很舒适的日子了，可我们还是没什么储蓄，家里的生活，基本都是靠着我一个人在支撑……”

这样说着的李锦惠，唇角渐渐地扯开了一抹太过微妙的笑意：“因为老马他，总是把自己的薪水，拿去分给那些战友的遗孀、遗孤什么的。”

……

“当时我怎么也不明白，我就问他：‘别人的家事，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了？咱们自己的小宝报个钢琴补习班都没钱，你倒舍得拿去周济别人。’老马总是笑笑不说话。然后我就和他吵，死命的吵，闹得狠了，他才说：‘你不明白的，以后就明白了。’”

女人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像是彻底地浸入了过去的回忆里。

“现在，我懂了。”

女人微笑着仰起头，眼角有微妙的萤光闪过。

是的。

现在，她懂了……

可惜那个人，却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秦枫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她两句，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因为人生其实就是这样，人生而静，其情难见，感物而动，然后可辨。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大体如此吧……

所以……

“惠姐你，惠姐你啊……如果想哭的话，还是哭出来吧……”

秦枫在沉默了半晌之后，也只能拼命地挤出了这么软弱而无力的劝告。

太过分的压抑只会让身体受伤——这种常识性的问题，他姑且还是知道的。

只不过……

“哭？”李锦惠摇了摇头，“不存在的，老马说过，我是军人的妻子，眼泪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果然还是太奢侈的东西呢。”

“你……”

“其实我没事，真的。”

“惠姐……”

“因为我还得照顾小宝的呐。不能给他看到，看到妈妈这么脆弱的一面，所以我姑且才拜托邻居，照看他一阵……”

“……唔。”

“否则的话，否则的话啊，那么小的孩子，可是会留下心理阴影的呢……”

……

“所以，我真的没事。真的。”

只不过……

这么说着的李锦惠，却终于还是，仿佛为了寻求一个依托似的……

轻轻把自己，靠在了年轻中尉的肩头。

“一会儿就好，借用一下下就好……”

然后……

任凭决堤一般溢出的眼泪，彻底打湿掉对方的军装。

“让我把自己的软弱，自己的悲伤，全部都一次性地发泄掉……”

然后，随着不断溢出的泪水……

李锦惠僵硬的全身，也逐渐开始了剧烈地颤抖……

“发泄给，和他穿着同样军装的人……”

……

“所以，接下来的我，请一定，一定要永远的忘记掉的，知不知道的啊！”

“……我知道。”秦枫只是轻轻说着……

静静地坐着……

用自己的肩膀，把这个实在很坚强的女人，最无助的一面，彻底地承接下来……

即使并不过分的体重，还是带给了自己，太过沉甸甸的压力。

但他知道自己毕竟不能退缩……

因为，他的肩头要扛起的，永远不止这么一点的分量……

自从英雄牺牲的那一天，这个残破的家庭，已经全部压在了他的肩上了……

所以……

他也只能任由女人不住地发出人世间最哀伤的啜泣，把所有负面的情感，都彻底地向着自己宣泄。

直到，那坚强的，娇柔的肩膀，渐渐地不再颤抖……

直到，房间里的一切，再一次恢复了沉寂……

“对不起呢，让中尉你，看到了这么不像话的样子。”让自己稍稍离开了秦枫的肩头，轻拭着眼角的李锦惠，让自己的语音，又恢复了起初的镇定。

“没关系。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为什么？秦中尉你，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地方吗？”

“很抱歉，我知道自己恐怕是……无法恢复您的快乐了。”

……

“不过，惠姐。”他轻声叫着对方的名字。

“唔？”

“我想说，惠姐，”秦枫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谨慎选择着措辞，但最终开始慢慢开口了，“我想我能明白一些事情。”

女人静静地等待着。

“我想，我能明白马少校的想法吧，”年轻的军官自顾自地说下去，“明白他，送给你这么别致的结婚礼物的想法……”

女人没说话，但可以看得出，她听得很认真，只是并不发表任何评论。

“你们，就像这一架飞机。”秦枫说，“有驾驶舱，那是马少校；有双翼，那是你和小宝……”

李锦惠依旧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驾驶舱没有了，飞机会失去控制，但无论如何，它还能飞，还能乘着气流去滑翔，还能继续去前往自己的目标。”秦枫依旧自顾自地说，“只要双翼还在。”

“只要双翼还在……”李锦惠低声地重复着。

“只要双翼还在！”秦枫斩钉截铁。

女人在黑暗中侧过脸，看着眼前年轻的中尉：“是这样吗？”

她问着，却更像是在问着她自己。

“是这样。”

“真的……是这样的吗？”

“绝对是这样。”秦枫依旧用着虽然很轻，却是不容置疑地语气，不厌其烦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我会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我也和他一样，是个军人。而军人都是一样的，我们能给自己家人的，其实不多，所以我们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家人能够过得更好，都更希望她们即使没有我们，也能好好地生活下去。”

“唔……”

“所以惠姐，别难过了……我相信马少校他，一定也不会希望见到你这个样子的吧……”秦枫说，“把孩子接回来吧，整理一下房间。然后好好地打扮一下，让自己看起来更开心一点。好吗，惠姐？”

李锦惠沉默着，没有回答，秦枫等待了一会，正当他以为自己并不高明的劝解，终于还是失败了的时候……

女人……

真的淡淡地笑开了。

秦枫怎么也没想到，她的笑容，竟然会那么好看……

“以后。”她说，“叫我锦惠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