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高山流水

柳筱筱本无心此事，但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再加上嫔妃所乘的凤舟皆由经验丰富的宫人把持，更有三五宫娥随行，柳筱筱便也没了异议。

四人上了一架明黄色雕刻着九头鸾鸟的凤舟，内里足以容纳数十人，放着一套金丝楠木的桌椅板凳，最前方更有一架楠木雕刻精致凤尾花的七弦琴，荷色的帷幔随风摇曳，带动满湖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花姚瑞似是极为熟悉这架凤舟，殷勤的引领柳筱筱等人落座，这才侧身坐在那架楠木七弦琴前，纤纤玉指透着白色的光华，轻抚琴弦，一阵悠扬悦耳的琴声徐徐飘出。

她弹了一曲《高山流水》，音符在指尖飞泻，在青山绿水间流淌，穿过一条湿漉漉的林间小道，采了花草的芬芳，携裹着伶仃的清泉，穿越时间与空间的隔阂，缓缓传入耳中。

想当年，伯牙架琴于春水之边，端坐琴前，身着一袭长衫白衣，挽了一个高高的发髻，长发随风飘飞，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迷离的眼神，沉醉于琴上的弦，他那双修长的手，拨动指尖琴弦，一时间天人合一，物我两忘。

山里有位名叫子期的钟姓樵夫，闻得琴音，丢下身上的背篓和柴刀，立耳静听，方鼓琴而志在泰山，子期曰：“善哉之鼓琴，巍巍乎若太山。”稍时而志在流水，子期曰：“善哉之鼓琴，洋洋乎若流水。”

伯牙听闻，念及师傅成年带其至蓬莱师学万子春之“移情术”未遂，却见东海波涛汹涌，岸边山林杳深，群鸟悲鸣，其便学的移情而归，自此便无一人能洞悉其琴中之意，其正孤苦郁闷，感慨知音难觅，莫道山林竟遇知音。

一曲罢，起身施礼于子期：“吾乃楚国郢都人，晋大夫俞瑞，字伯牙是也。”子期亦施礼答道：“一介草根钟家子期。”

两人故而寒暄了几句，伯牙继而再度弹奏。琴声又起，雨落山间，岩石崩塌。

樵夫辄穷其趣，把曲中意象无不说得穷极通透。伯牙子期兴致高涨，互谈琴律，两相爱慕，及致暮色时分。伯牙应子期邀去林中寒舍餐宿，杀鸡饮血结为兄弟。伯牙次日破晓惜别子期使楚，相约翌年中秋再会。

一年时光稍纵即逝，伯牙守约而至。谁曾想，病魔早于伯牙来临，子期已身埋黄土。新坟前，伯牙泪沾衣襟，无以言表，遂取出琴来，席地而拂。

琴声在山林中飘荡，虚微，缥缈，若隐若现，犹见高山之巅云雾缭绕，飘忽不定。斯人已去，昔日知音早已面目全非，灵魂缥缈，丢下已无力拨琴的伯牙。

继而，淙淙铮铮如幽涧之寒流，清清冷冷如松根之细流。回想二人相知相交的知音之情，伯牙心中是满满的晴柔。

你能听出我曲中志趣，君所思即吾所思，在你面我竟无法掩饰自己，这等快意之事，竟一如这杨杨悠悠，行云流水的曲子，可人生就是那海上的一片孤舟，一任在汹涌波涛中沉浮，在蛟龙怒吼中逃生，在风吹雨打中惊慌失措，而此身正在群山奔赴，万壑争流中奋力前行。

一如这流水，经过山崖巨石的阻击，冰山暗礁的磨砺，来到了这段平缓的河床，轻轻地徜徉，偶尔激石会赐予几朵小小的漂亮的浪花，叮叮咚咚的清唱之音越加明丽。可这却是一种“洋洋乎，诚古调之希声者乎”的悲咏叹息。

就这样，伯牙把自己与子期人生遇合的美妙以及人生不遇的缺憾，通过琴声幽幽地诉说了出来。尾音未毕，却见伯牙摔琴绝弦，掩泪而去，从此不再抚琴。

曲罢，柳筱筱亦如走进了千年之前的高山流水之间，此情此景，花姚瑞这番弹唱，亦是想要通过这高山流水之音，表达她与柳筱筱之间心心相惜的情谊。挺着四个月肚子，如此放低姿态的低首认小，柳筱筱若说不感动，却是万万不能的。

是啊，人生如水般，一无常态，在能够心心相惜之时，应当敞开心扉，莫到人生突变，再不能携手时，早已是追悔莫及。

“姐姐这曲高山流水，听得妹妹好生惭愧，姐姐的心意，妹妹明白，从今往后，定与姐姐冰释前嫌，心心相惜。”

花姚瑞闻言，浅笑起身，拉起柳筱筱的手道：“再往前，便是盛开的夏荷，姐姐想着，妹妹怕是从未见过如此枝繁叶茂的夏荷吧，来，姐姐与妹妹共赏。”

柳筱筱回之浅浅一笑，任由花姚瑞拉着她的手，那一曲高山流水震惊之余，如同余音绕梁，柳筱筱心中对湖水的害怕也淡了些，两人屹立在小舟船板之上，大片大片的粉色夏荷携裹着淡淡的水汽，打落在两人的面颊上，传来丝丝清凉之感。

小舟中，李荣华与孙美人皆是同样凝重的神色，相视一眼，双双起身，跟在了柳筱筱与花姚瑞身后。

却见二人亲密无间，金色的阳光洒在两抹倩影之上，显得格外惬意悠然。

须臾，另一架同样雕刻着九头栾鸟的轻舟悠然而至，却是天禄阁的年昭媛年化雨与东明阁的赵修媛赵梦瑶。

两人皆着了荷色的桃花云雾烟罗裙，头戴一色的云鬓花颜金步摇，下坠两颗粉色流珠，行动时随缥缈的身形步步摇曳，媚态横生。

见到柳筱筱等人，二人皆微微欠身道：“嫔妾参见贵冥妃娘娘，淑冥妃娘娘！”

柳筱筱身后不远处的李荣华与孙美人同样微微欠身施礼于二人。

花姚瑞见是这二人，故而转眸对柳筱筱笑道：“贵冥妃妹妹，嫔妾给你介绍，这两位分别是天禄阁的年昭媛与东明阁的赵修媛。”

这两位妃嫔，柳筱筱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吧，大约是在正妃织雪的广阳殿中见过，只是她自己本就有些脸盲，再加上冥王府后宫佳丽众多，却也不记得这二位。但既是花姚瑞的好友，也便算得上是她柳筱筱的朋友了吧，念及此，柳筱筱随即报以温和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