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卖身契

“来，再喝一杯。”

老板提起茶壶，将杜华盛面前的茶杯斟满，脸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微笑。

杜华盛口渴难耐，顾不上客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淡雅的茶香比之前那杯淡了很多，但饮下之后，杜华盛立刻感觉心神安宁，身上的酸痛感也减轻了很多。他刚才虽然失去了意识，但现在却仍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一想到自己那副恐怖的模样，杜华盛赶紧压抑住心中的杂念，央求道：“老板，您刚才说过，在这里什么都能交易。那么我想用我这条命，去换那几个杂碎的狗命。”

老板淡淡一笑，摇摇头道：“杜先生，我之前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易心堂可以算作是个当铺，而不是杀手组织。你提的这个要求，怕是有点强人所难。这样吧，我会帮你去问问那几位，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和你换命。若是他们愿意，我便通知你，你看如何？”

说完，年轻老板径直回到桌边坐了下来。他端起茶杯，闭上眼睛品茶，看也不看杜华盛一眼，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杜华盛此刻就如同一个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抓住了岸边的一根稻草，哪里还敢轻易放手？他赶紧走到年轻老板面前，低声下气央告道：“老板，既然我此刻站在这里，肯定是因为我对您还有一点价值，否则也不值得您浪费时间。说实话，我现在除了这条烂命，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让您看上眼的了，还请老板您指条明路吧。”

老板放下茶杯，呵呵一笑：“杜先生果然明事理。不过有一点你说的不对。你的这条命，好像也快没有了吧？怎么，刚发生的事，这么快就忘了？我帮你回忆一下吧。”

杜华盛眼前一黑，浑身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之前的场景入走马灯一般，一幕幕渐渐浮现在杜华盛脑中。

冉生财晚上将杜华盛约到小酒吧，把最后一张欠条还给了杜华盛，便匆匆离开了。临走的时候，冉生财不但结了账，还帮杜华盛点了两瓶好酒，这让杜华盛很是开心。

画面一闪，杜华盛晃晃悠悠走出秋雨巷。空空荡荡的马路上，一辆在不远处阴影中静候多时的渣土车突然发动，朝着毫无防备的杜华盛飞速撞去。杜华盛瞬间感觉天旋地转，如同一张纸片一样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画面再一闪，杜华盛从地上站了起来，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感觉好像很熟悉，一时间却又认不出来。他迷茫地抬起头来，一眼便看见了秋雨巷里的亮光。子夜深巷之中，那盏幽白的灯光好像有种诱惑的魔力，勾引出杜华盛潜藏在心底的欲望。他忘掉了还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快步走了小巷之中。

“我…我已经死了？”杜华盛脸色苍白，双手无力地撑着自己的额头，痛哭道：“我不甘心啊！”

年轻老板摇摇头道：“准确来说，你现在还没有死，或者说还没有死透。你现在的状态可以理解为灵魂离体，或者元神出窍之类的。也就是说，你现在是一只灵魂，而你的躯壳，现在正躺在大马路上晒月亮。如果你不能回到你的躯壳里，就只能就这样做一个游魂，在人世间飘荡，最终慢慢消散掉。”

杜华盛眼神迷离，不住呢喃道：“不，我不要死，我不要当游魂！我要回去，我要回身体里去。”

老板叹口气道：“哎，这个事不容易啊。倩女幽魂第二部看过没？里面有小道士叫知秋一叶，元神出窍去拯救苍生。最后苍生倒是拯救了，他自己的灵魂回不去自己身体了。这对专业的修道人士来说都如此困难，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魂体，难啊。”

杜华盛猛地抓住年轻老板的手臂，哀求道：“老板，救救我，求您救救我。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做牛做马，做狗都行！”

年轻老板轻轻一拂，不动声色地将杜华盛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推开，又掸了掸袖子，这才慢条斯理地对杜华盛说道：“做牛做马？这倒是个好主意。这有份契约，你先看一下。”

杜华盛回过头，才发现桌上不知何时摆放着一张皮质卷轴，也不知是用什么皮制成的。摊开卷轴，泛黄的皮面上是一张老式契约，繁体楷书写成，整齐严谨而又不失美感。

“今有瑾城人氏杜华盛，自愿入易心堂永世为仆。口说无凭，立此为据。”

“卖身契？”杜华盛指着契约问道：“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老板轻轻咂了一口茶，一脸淡然道：“只要你成了易心堂的仆从，就可以接受易心堂的帮助和庇护。不管是灵魂归体需要技术指导，还是赌博受骗想要报仇雪恨，甚至是你想咸鱼翻身，易心堂都会满足你的心愿。”

“老板，你这怎么听起来像是在打广告啊？”杜华盛毕竟也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对于这些套路早就耳熟能详了，疑问道：“我能得到那么多好处，需要做些什么，或者付出什么呢？”

老板点头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力。不过你现在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以付出的呢？不过，你若想进易心堂，我需要收取你的一魂一魄作为抵押。另外，以后易心堂会给你下达一些任务，你放心，肯定都是你力所能及的事。”

杜华盛斟酌了一番，对于老板所说的“收取一魂一魄作为抵押”，心里还是有点打鼓，赶紧问道：“老板，我可是听说人若丢了魂魄，可就成了傻子，甚至是植物人。”

“确实如此。”年轻老板看了看杜华盛紧张的模样，笑道：“不过你大可放心。既然我要招你为仆，可不是为了找一个傻子或是植物人回来当累赘的。我有办法护住你的心神，即使少了一魂一魄，你也不会变成傻子，只是身体比过去稍微虚弱一些而已。”

“既然这样，没问题，我签！”杜华盛痛快地答应道。

“用食指签名，再按个拇指印。”

杜华盛右手食指按在卷轴上，轻轻画了一笔，立刻在卷轴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红印记。他心中虽然惊讶，手上却没有迟疑，龙飞凤舞地写下“杜华盛”三个大字，然后又重重按下一个鲜红的拇指印。

年轻老板从杜华盛手中接过契约，右手食指在契约上画了几笔，想必是他的签名。还没等杜华盛看清楚那几个字，老板已经将契约卷了起来，握在手中。他拿出一张银灰色的名片，放到杜华盛面前说道：“你现在已经是易心堂的人，以后我就叫你老杜，而你要叫我掌柜。你明天联系这个人，他会达成你的愿望的。放心，最多不会超过半个月。我还有点事，不能奉陪了。外面天寒，你就暂且在屋里喝点热茶，休息一晚。”

说完，年轻老板也不等杜华盛回应，起身走进了里屋，随手轻轻拉上了门，将杜华盛挡在屋外。木门上雕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可是除了正中央那台造型古朴的天平，其他的，杜华盛是一个都认不出来。

虽然老板一直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可站在他面前，杜华盛始终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压迫力，直到现在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回过头来，他又看到门口那盏幽白的引魂灯，名片也顾不上看了，随手往兜里一塞，对着雕花木门大声喊道：“老板...掌柜！我现在还躺在大马路上呢，您去救救我啊！”

杜华盛连着呼喊了几声，却没有得到一点回应。仔细看去，这扇雕花木门只是虚掩着，还留着一条缝隙，想来轻轻一拉就能把门打开。不过他不敢走上前去，拉开门看看究竟，甚至是连靠近那道门的勇气都没有。就好像那不是一道木门，而是一张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

杜华盛在门口徘徊了半天，最终还是退了回来。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已经是易心堂的员工了，老板自然不会放任自己随随便便就死了。既来之则安之，与其在这里瞎紧张，何不干脆好好休息一晚？

虽然不停安慰自己，杜华盛心中还是忐忑，焦躁不安地在桌边走了走去。这一紧张，他又觉得口渴了，顺手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杜华盛感觉这杯茶和之前那杯的味道好像有点不一样。馥郁的温茶刚一下肚，他心中的焦虑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整个世界一片安宁祥和，让他感觉是如此轻松惬意。杜华盛半睁着眼睛，看到墙角摆着一张黄花梨木躺椅，毫不客气地躺了上去，翻了几个身，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杜华盛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一切又回到了从前。他仍然还是那位受人尊敬的成功企业家，而不是输得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在梦里，没有声色犬马，没有骄奢淫逸。家里没有永无休止的争吵，外面没有疲惫不堪的应酬。

在梦里，他是一位孝顺的儿子，一位称职的丈夫，一位慈祥的父亲。他终于能陪着父母散步聊天，挽着妻子逛超市看电影，参加女儿的每一次家长会。一家人其乐融融，享尽天伦之乐。

梦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简单而快乐。所谓幸福，原来就是这么简单。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他送走了父母，送走了老妻，最后静静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之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在满堂儿孙的哭泣声中，心满意足地阖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