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熟悉的陌生人

    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有些诡异，四周的各种声响也像是突然间消失了一样。原本不远处的公路上轰隆隆的车声，湖心公园里水流动时哗哗地响声，以及躲在树丛里，杂草里的虫子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屏蔽掉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那个迷信的老外婆常跟我说，人是有运的，时运高，时运低，时运高时神仙惧，时运低时鬼怪欺。

现在的我，不正是时运最低的时候吗？

我不由得心生害怕，觉得，眼前这个老太婆，简直就一个正在找替死鬼的鬼婆婆。

我决定不理睬她，继续前进，但不管我走多远，走多久，抬起头来时，她总是笑眯眯地站在我的跟前。

“小姑娘，别急啊，哎，现在的小姑娘啊，就都是这种急性子吗？”她感叹，“你就不能收收性子，听听老太婆唠叨一下吗？”

看着这样的她，我莫名地不再感到害怕，也许，跟她比起来，灵魂出壳的原哲更加可怕吧。

“我们有什么好谈呢？阿婆，我觉得，你该去找广场上跳舞的大妈们才对。”又或者，像皇太后这种，才与她有共同话题吧。

我想到这种可能时，好笑地笑了出来：如果皇太后真遇到了这个鬼婆婆的话，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呢？她大概会哆嗦，尖叫……甚至，还会求饶？

啊，为什么我会把她想得如此地不堪呢？再怎么着，没有真正遇到，任何的想象都是徒然的。

“我找她们做什么，可没什么好谈的，这帮大妈们，只会不停地聊她们的媳妇多么的不孝，炫耀自己的儿子如何的了不起，然后，孙子可爱呢，女儿贴心的！”

“一般的老太太都是聊这些的吧！”我说，心里倒是起了好奇心，不知道她到底想跟我说些什么。我想，如果她真要我的命，索性也给她，替她守在这个湖边，等着下一个倒霉鬼，也许对于痛苦中的我一个不错的选择也说不定呢！

“我可不是一般的老太婆。”她叹了一声，忧伤地看着我，“我感觉到你跟我一样，才找你聊的。”

一样吗？像她活到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是当婆婆的命了，跟她一样的，只能是皇太后，她们才有共同的心理。

还是说，跟她一样，孤独的主！

我受不了这想法，又想走，刚走开几步，却见原哲就站在我样前面。

他飘浮在闪烁不停的灯光下，用一种忧郁又担忧的眼光看着我，他像是在说，“米加，千万不要自暴自弃。”

我好恨，我什么时候自暴自弃？

啊，对，跟皇太后，跟秦小微比，我不止是差了一点，而是差了一大截，她们，再怎么样，都有当婆婆的命，而我呢？我却只能孤老终生……如果说这能让我自暴自弃的话……这感觉叫我嫉恨，生出了想要与她们拼了命的狠毒心情。

我没有空和这个老太婆瞎扯，不管她是人是鬼，我都不想在这里浪费自己的时间。

我也不想理睬原哲，在这之前，他竟做出了要诱导我替代他的可恶事情。

我拼命向前跑，迎着风，向着黑暗，一路狂奔。风呼呼在我耳边狂啸，混杂着轰鸣的车声、匆忙的脚步声，若有若无的歌声，以及路灯一闪一闪时发出的啪啪声。

我像是乘着各种声音，穿越在现实与灵幻之中，最终，我打破了灵幻，回归真实。

待我定神之时，我已经站在家门口了。

单门独户，三层楼小洋楼，上面两层都黑漆漆的，只得下面客厅暖暖地亮着光芒。

小小的入门花园，防篱笆的围栏，以及那道仅仅没过膝盖的白色围栏门。五年来，我每天都出入这道门，无数次双手提满东西，直接用脚推开直接进去，对了，若是一年前，我还没有进去，若若就会又吠又跳地跑过来帮我把这道篱笆门给打开。

然后若若会用它的鼻子亲呢地嗅着我的脚，用它毛绒绒的身子噌着我的小腿，汪汪的几声责怪我没带它去散步。我会对若若说，“若若乖，下回妈咪再带你去玩吧。”

可是，皇太后把若若送走了，她十分厌恶地说，“做一条狗的妈咪，真亏你想得出来。”

我心里有百般的不甘心，却连一声反对都不敢说出口，只看着若若欢快地跳上皇太后的车，临离开时，还从车里伸了头来，朝我吠了几声。

我知道，它以为皇太后只是带它出去散步。

而懦弱的我，却只是含着眼泪目送着它被送走。

现在，皇太后也打算像当初送走若若那样，把我也给送走。我突然觉得，我真的好可恶，想想，若若在得知自己被抛弃时，该是多么的恨我？

我推开围栏门，步至玄关，习惯性地摸钥匙，这才发现，我那里有钥匙，我连这个家都失去了。

我伸手去按门铃，叮当的几声，然后就听到啪的一声，我知道，里面的人已经看到了我站在外面的样子了。

“你回来干什么？这个家不需要你，滚回去。”皇太后不容分说，就挂断了视频。

我却不打算回去，阴沉沉地站在门口，盯着门铃键，像是在心里数着时间一样：一、二、三……我不知道自己数了多久，数了多少，只等到我数得觉得够了，我又按响门铃。

皇太后又拿了起来，朝我大骂，“快滚，我不想看到你。”

她又挂断。

而我，又开始数数：一、二、三……

我再一次按响门铃。

“你有完没完，再不走，我可要报警了。”她骂完，又挂断。

我还是低着头盯着门铃键，数数：一、二、三……

这一回，我还没有按下门铃，门咔嚓一声，打开了。

皇太后怒目圆瞪，“进来，丢人现眼。”

我没有马上进去，反而呆呆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皇太后。

她老了、瘦了，原本半白的头发几乎成了霜雪，额头，眼角，死气沉沉地刻上了浓浓的几笔，原本还挺有精神的眼珠子，如今也是又黄又浑，真如一个半截入土，等待死亡来临的老者了。

我想叫她：“妈，”但我叫不出口，我只是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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