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桃之夭夭

大局已定，京师又恢复了平静而扯淡的生活，人们在议论小皇帝力挽狂澜的同时，也不忘消遣他的风流韵事。英雄救美和金屋藏娇的故事早已世人皆知，大臣们为了迎合圣意，纷纷上书请求皇帝大婚，以安定后宫，稳固国本。可是对于如何处置成国公朱纯臣，东林党却有不同的意见。

东林书院被查封以后，这些人便意识到小皇帝要釜底抽薪，暗自串联自保。先是潮水般的弹劾皇帝带头冲锋是不负责的表现，然后暗讽他与朱纯臣为一女子大动干戈有失帝王的气度，意在拉拢成国公这杆大旗。吏部韩爌、刑部张问达等人则联名上书，要求处置成国公欺君罔上之罪。左战心知该来的总要面对，郑重其事的说道：

“两位爱卿平身吧，先听朕说几句。”

众人停止争论，纷纷伸长脖子看着小皇帝，大殿之上如那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只听左战说道：

“成祖皇帝曾亲口说过‘辅吾成大业者，能也’，听闻东平王的死讯，甚至废朝五天，为之哀悼。朕敬佩成祖的仁义，也感念东平王战死沙场的悲壮，不忍心看到东平王一脉香火断绝。

大明律法虽载有明文欺君罔上是诛九族的大罪，但朱纯臣并不知朕的身份，所以只削除他的爵位，贬为庶民，终身看守长陵。着宗人府和吏部从其后嗣中挑选两名优秀的人才到受灾府县任职，两年后选其优异者袭爵。”

左战的话完全出乎大臣们的意料，对这位小皇帝的城府、大度极为惊讶，纷纷叩谢他的仁慈。这个决议不仅轻而易举的粉碎了东林党的阴谋，还代表了小皇帝对待功勋贵胄的态度，先前东林党污蔑他像太祖皇帝一样嗜杀的谣言不攻自破。

左战见目的达到，干咳一声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

“近日宫里宫外流言四起，说朕因宠幸女色才与功勋结怨，此事朕确有疏忽，索性今日就一并说清楚了。朕与熊廷弼的孙女去年便已相识，等熊将军凯旋之时自会上门提亲。还有张国纪之女，那是神仙托梦，要不然朕如何知晓世间有此女子，将来她就是大明朝的皇后。”

前文提过明朝是最讲礼制的封建王朝，不仅皇帝结婚要走程序，就是普通百姓嫁娶也得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左战这种自由恋爱简直就是封建礼制下的另类，换作旁人那是要挨批斗的。可如今他御驾亲征凯旋而归，威望如日中天，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虎口拔牙。

既然话已经挑明了，左战决定尽快与张嫣完婚，也好安定后宫。至于熊扣月，他现在忌惮熊廷弼居功自傲，又顾忌熊扣月的贞烈，决定先去安抚一番，顺便探探口风。

傍晚时分，左战和俞定边轻门熟路的溜进熊府，故意不让侍卫通报，站在院子当中扯着嗓子问道：

“有人在家吗？进来讨盏热茶暖暖身子。”

自从上次分别，扣月的心里就一直起伏不定，对于皇帝能舍命相救她是感动的，但一想到将来后宫三千佳丽，总是心有不甘。更让她头疼的是左战在萨尔浒的表现，别人听了都叫好，可只有着真心人才会担惊

受怕。此时主仆二人正在埋怨这件事呢，忽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顿时喜上眉梢，快步走到院落迎接。

左战见她一身绣衣宝带，洁净素雅，眉不描而妖，自带几分妩媚。又见她冰肌雪骨清瘦了许多，不免伤心，握着她的双手嘘寒问暖起来。扣月听他如此关心自己，内心一阵温存，自是欢喜不得。

两人正你情我浓，只听莲音俏皮的说道：

“圣上在辽东逍遥自在，我家小姐的心可都快提到嗓子眼了，饭也不好生吃，觉也不好生睡，整日担惊受怕的。”

左战使劲把扣月搂在怀里，脸上笑嘻嘻的说道：

“你是担心朕有危险呢，还是担心自己嫁不出去了？”

扣月听得此话不觉心酸，使劲挣脱左战的双手，梨花带雨的跑回自己的闺房。左战心想这玩笑开大了，慌忙跟了过去，柔声碎语的安慰她。

那莲音知晓两人的情意，如同兴师问罪一般的说道：

“圣上英雄救美的事早就在京城传遍了，回来这么久也不想着迎小姐入宫，先是神仙托梦，后是金屋藏娇，让我家小姐作何感想？”

左战今儿就是想来说开这事，听莲音把话题挑明了，故意长叹了一口气，假装可怜巴巴的说道：

“朕何尝不想早点和你家小姐成亲，可熊将军还在辽东浴血奋战呢，朕在后方娶他孙女，这事好说不好听，弄不好就寒了老将军和将士们的心。

朕原本是想速战速决，可熊将军非要搞什么三方布置，想跟建虏在辽东拖上个三年五载，朕一听就急了，什么样的军国大事能比得上朕和样儿成亲重要？这才不顾众人反对，亲自去打努尔哈赤和皇太极，这还不是为了你？”

扣月本就是小女人心思，要的就是那种独一无二的宠溺，被左战的瞎话哄的心里美滋滋，脸上的愁容消散，妙目澄波，细语缠绵的说道：

“妾身感念圣上的情意，能与君相知此生无憾，今后种种自当唯君命是从，不敢再有他念。”

左战听她软语轻柔，内心触动，又见她双眸似水柔情，一时兴起，搂住扣月的腰，将脸轻轻贴在她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耳垂，低声说道：

“你是朕的初恋，朕一辈子都会把你放在心里去宠爱。你也要记住今日的话，一生不得反悔。”

走出熊宅天色已晚，此时正值十五，一轮满月甚是明亮。北方萧萧，两旁的树叶簌簌震落，如那冰雕玉琢，片片如雪。

两人刚进东华门，便见王安快步走上前来，小声说道：

“万岁爷，庄太妃和慎太嫔她们都在南三所呢！”

当初他要出征辽东，生怕朱纯臣之流再节外生枝，命王安将张嫣接到宫内的南三所暂居，这才有了金屋藏娇的笑话。

左战心想这几个老娘们的消息倒也灵通，早上自己刚说要立张嫣为皇后，晚上她们就颠颠的跑过来瞧热闹，只好硬着头皮来到殿内。众人看到皇帝的銮驾，纷纷跪拜施礼，左战见一家子人都在，笑着问道：

“两位太

妃都见了吧？”

张嫣自打入驻南三所，出入落落大方，这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情。庄太妃和慎太嫔跟她嘘寒问暖了半天，见她言语得体稳重，很有母仪天下的气质，心中早已把她当成皇后。听到皇帝的问话，纷纷附和着夸赞起来。

左战正要插话，只见朱徽媞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撒娇的钻到他怀里。这小丫头刚满十岁，正是贪玩嗜吃的年纪，平日里经常追着左战要吃要喝，左战便将各地进贡的生鲜水果、爽口点心赏赐给她，所以兄妹俩的感情非常好。

等她腻歪够了，忽闪着一双黑黑的大眼睛问道：

“皇帝哥哥，什么是金屋藏娇？”

众人见她天真无邪，默契的同时看向张嫣，不觉莞尔。此时张嫣早已双颊飞霞，星眸流转，媚态天然。她见小皇帝慢慢向自己走来，很快恢复了平静，微身施礼说道：

“民女张嫣见过圣上，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左战放下怀中的朱徽媞，认真的打量着张嫣，一时竟被她的美生出幻觉。只见她素裹一身白衣，淡妆简饰，却有谢庭咏雪之态，黛眉开娇，绿鬓淳浓，在百花的拥簇下如同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那夜相见张嫣亦是对这位“公公”颇有好感，等到搬进紫禁城后才知道原来他就是皇帝，又陆续听说左战是如何在祖、父驾崩的时候执掌乾坤，如何安定后宫照顾弟妹，如何收服文武百官稳定大局，如何奋勇当先平息叛乱，顿时少女春心萌动，爱意绵长充满了无限的遐想。

如今重逢，见他多了几分沉稳，连日来的担忧和思念瞬时化作点点碎珠，竟然不自觉的挂满两颊。

庄太妃见两人如此郎情妾意，竟然当着众人的面狂撒狗粮，内心感慨不已，欢喜的说道：

“先前哀家听圣上说神仙托梦还将信将疑，如今看来真是一对神仙眷侣。这刚一见面就已如胶似漆，将来龙凤呈祥岂不羡煞旁人。”

众人听闻庄太妃此言纷纷附和，左战也正有此意，和颜悦色的说道：

“太妃掌管皇太后玺印，一切礼仪还要劳烦您出面张罗。”

是夜左战辗转反侧，不断回想张嫣的音容笑貌，越发痴迷。朦胧中仿佛看到一面椒墙华美无比，两根通红的蜡烛将鎏金的囍字照的格外亮眼。铜镜前端坐着一位少女，只见她凤冠霞帔，红唇皓齿，看到自己后手握红绸遮住半面，微微欠身施礼，腰若细柳，仪态动人。

春梦了无痕，左战醒来时才夜才过半，独自坐在廊桥下面发呆。青樽、明月、孤影，他越是想抑制自己的情感却更加思念的厉害，随口念道：

十里平湖霜满天，

寸寸青丝愁华年。

对月形单望相护，

只羡鸳鸯不羡仙。

这首诗写的是聂小倩和宁采臣的人鬼情缘，再世为人的左战何尝不是借尸还魂的鬼，只是他有些幸运罢了。

王安听到小皇帝半夜起来折腾，早已取来纸笔让左战将这首诗写下来，然后命人连夜送到南三所。